第22章 布鞋張馳和港口區分局的同事找到那位清潔工大姐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大姐姓吳，七十多歲，退休前在港口區環衛所幹了三十年，專門負責三號碼頭周邊的路麵清掃。她家住在港口區海鮮市場後麵的老式筒子樓裡，客廳不大，牆角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鞋盒，每個盒蓋上用粉筆寫著日期和撿到的位置。
“我撿了幾十年的鞋。”吳大姐把最後一個鞋盒從架子上取下來，“碼頭上人來人往，經常有鞋子掉在路邊、掉在船舷邊上、掉在集裝箱夾縫裡。我都撿回來洗乾淨，想著萬一哪天有人回來找。”
她把鞋盒放在茶幾上打開。裡麵是一隻黑色布鞋，鞋底磨穿了，鞋頭磨得發白，鞋幫上有幾道乾涸的泥痕，鞋碼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手巴掌長不了多少。陸承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鞋底的磨損紋路——後跟內側比外側磨得更深，這是內八字的步態特徵。對照丁建軍供述中“小石頭在被關進集裝箱隔間前一直蹲在候船室門口撿地上的煙盒紙”的口供，長時間內八蹲姿和這隻鞋的磨損方向完全吻合。
溫阮已經等在吳大姐家樓下。她接過鞋盒，用無菌鑷子把布鞋夾進取證袋，說鞋幫內側還有微量汗漬殘留，DNA提取應該沒問題，明天上午就能出比對結果。
陸承回到市局時，走廊裡很安靜。老韓坐在重案一組辦公室的椅子上，麵前的搪瓷杯冒著熱氣，對麵坐著顧老。兩位老刑偵中間攤著顧老那三本私人筆記本，翻到標註“未破懸案·三少年失蹤”那一頁。顧老的花鏡滑到鼻尖上，他用手指點著筆記上的舊字跡，一字一句核對剛整理完的口供。看到陸承進來，他摘下眼鏡。
“小陸，我聽老韓說周建國把小石頭登記成了互助會第一個供體。如果周建國是孩子的生父，他從口岸正式離職前三天還簽了一票西哈努克號的生物製品出境報關單，簽字本上留的正是他的名字——他是在親手把自己的兒子送上那條船之前，先把自己簽成了整條轉運線上的經辦人。”
陸承把布鞋的照片放在桌上：“他給那條船簽放的單子裡，有一票是他自己的兒子。”
顧老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眼鏡，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未破懸案清單上寫滿了登記名冊，最下麵是三行歪歪扭扭但壓得很重的鉛筆字——那是他自己畫的問號。他把第三個問號用橡皮慢慢擦掉，在旁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石”，寫完又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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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津海沒有戶口，在老家的戶口早就被註銷了，這麼多年一直用不了真名。我怕他就算活著，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他知道自己叫什麼。”陸承把那隻布鞋的照片往前推了推，“媽在的時候叫他小石頭。他一直記得。”
第二天上午，溫阮帶著比對報告走進重案一組。DNA結果出來了——布鞋上的汗漬殘留與周建國在盛宏職工體檢檔案裡留存的血液樣本存在父子關係，概率值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以上，確認小石頭就是周建國在老家戶籍檔案裡登記的親生兒子周小磊。他沒有死在集裝箱裡，從那扇生鏽的鐵門裡擠出來之後，在港口區活了下來。但戶籍係統裡沒有任何他的就醫記錄、入學記錄或社保登記。他從來沒有用“周小磊”這個名字在津海生活過一天。這意味著他用的是另一個身份，或者乾脆沒有身份。
厲鋒從陳斌手裡接過港口區近一年收容的流浪人員名單開始排查。李玥同時根據吳大姐提供的撿鞋日期往前推了一個月，把那個時段港口區周邊的校園招工廣告、臨時工中介記錄和廢棄民居臨時收容點全部拉了一遍。她在其中一家麵向流浪未成年人提供免費餐食的收容點登記本上查到了一個名字——石小磊。登記日期和吳大姐撿到布鞋的日期隻差三天。
“這個名字。”厲鋒壓低聲音，“把他在收容點登記的名字和周建國戶籍裡的出生登記名字並在一起，就是小石頭。他不是換了身份——他隻是把自己原來的姓拆成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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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把那頁登記本的掃描件放大。紙麵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圓珠筆字跡——石小磊，約十五歲，自述從碼頭方向來，隨身無證件。備註欄有被用力塗改的痕跡，塗改前依稀可辨兩個字：找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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