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正好，蘇錦言剛把弘暉哄睡，翠桐的腦袋就從門簾縫隙裡擠進來了，兩隻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福晉，內務府的人到了！”
“領頭的是個姓周的管事，帶了兩個小太監，扛著三箱子東西，賬冊子有這麼厚。”
翠桐比劃了一下，那厚度夠拍死一隻蒼蠅。
蘇錦言整了整衣襟，將弘暉交給張嬤嬤看著，這才往前廳走去。
她前世在奶茶店盤過一次賬，以為自己多少有點底子。
等翻開那本燙金封皮的用度冊子，她才意識到，奶茶店的賬跟皇家府邸的賬，大概是小學算術和高等數學的距離。
“四福晉，這是本季小阿哥的衣物用度明細，請您過目。”
周管事四十來歲，麵白無須，說話慢條斯理，笑容得體，一看就是宮裡頭磨出來的老油條，滑得跟抹了豬油的銅盆似的。
蘇錦言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緞麵虎頭肚兜，料用杭綢織金緞，綉工蘇州織造坊，單件用料一匹二，折銀二十兩。”
蘇錦言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
(°ロ°)
二十兩。
一條肚兜。
她前世租的單間一個月八百，二十兩銀子，夠一個社畜啃三個月的泡麵了。
她的視線繼續往下移。
“雲錦小襖，單件折銀三十五兩。”
“繡花虎頭鞋兩雙，折銀十二兩。”
“護臍棉兜六件，折銀四十八兩。”
蘇錦言翻了三頁，手心微微出了汗，麵上卻穩如牌坊上的石獅子。
翠桐站在她身後，偷偷踮腳看了兩眼賬冊上的數字，嘴角一歪，差點把舌頭咬了。
(꒪⌓꒪)
“周管事，這些用料都是按舊例來的？”蘇錦言把冊子翻回第一頁，語氣不急不慢。
周管事躬了躬身，笑容掛得穩當：“回福晉，都是按著皇孫例製走的，小阿哥是嫡出，用度上不敢馬虎，料子都是內務府精選的上等貨。”
“嗯，上等是上等的。”
蘇錦言道，“不過這杭綢織金緞，弘暉穿不了幾日就得換。孩子長得快，肚兜做大了勒，做小了緊，這料子又硬挺，貼在皮膚上未必舒坦。”
周管事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福晉的意思是？”
蘇錦言把冊子合上，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往後小阿哥的貼身衣物，肚兜和裡衣這幾樣，換成鬆江三梭布。柔軟透氣，洗過三水之後更貼皮膚，料子便宜不打緊，孩子穿著舒服才是正經。”
周管事嘴巴張了張，顯然沒料到這位福晉頭一回管賬就敢改單子。
“福晉，鬆江三梭布雖好，可嫡子用這等布料，傳出去怕是不合規矩。”
蘇錦言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容溫和得無可挑剔。
“周管事，規矩是死的，孩子是活的。弘暉的皮膚嫩著呢，內務府送來的料子再好看，擱大人身上是體麵，擱滿月孩子身上就是遭罪。”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半分。
“再說了，這話是妾身說的，不是爺說的。周管事若覺得不妥，儘管去請示爺。”
(˘ᴗ˘)
這句話說出來，等於把球踢回去了。
你去問四爺，四爺既然讓我管，那就是我說了算，你敢翻我的麵子，就是翻四爺的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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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能在內務府混這麼多年，哪能聽不出這層意思。
他笑容重新掛好，躬身應了一聲：“福晉說的是，奴才回去就改單子。”
翠桐在後麵偷偷給蘇錦言豎了個大拇指。
賬冊子的事理了大半個時辰，蘇錦言一條一條過，該留的留，該改的改，不懂的記下來讓翠桐去打聽，不急著當場拍闆。
周管事從頭到尾保持著恭敬的笑，但蘇錦言注意到，他每逢她提出修改時，右手的拇指都會在袖口裡搓一下。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不留心根本看不出來。
這人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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