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進行到酉時,廳裡的熱鬧還是熙熙攘攘的。
絲竹聲從廊外飄進來,各府福晉湊在一處說話,聲音疊著聲音,像一鍋沸起來的熱粥。
弘暉撐了將近兩個時辰,終於在蘇錦言懷裡發出了一聲信號。
不是哭,是那種憋著勁兒的嘟噥,嘴巴動了動,兩條小眉毛往中間皺了皺。
“重了,下麵重了,要換。”
蘇錦言:(눈_눈 )
她悄悄低頭湊近弘暉的小耳朵,聲音壓到最小。
“行,額娘帶你去換,不許哭,廳裡人多。”
弘暉把嘴巴抿了抿,算是給了個勉強的答覆。
翠桐已經機靈地端著小包袱跟上來,兩人悄悄從側門繞出去,走後廊往內院方向去。
後廊連著花廳的後耳房,平時是各府嬤嬤帶孩子歇腳的地方,這會兒人少,偶爾有幾聲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從裡頭透出來。
蘇錦言腳步不緊不慢,剛繞過那道月洞門,花廳那側的隔扇窗縫裡,鑽出來一段說話聲。
是李側福晉的嗓音。
不高,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溫柔,像在隨口聊家常,偏偏字字都經過掂量。
“……福晉如今在太後娘娘跟前掛了號,上頭又得了皇上那句‘會帶孩子‘,可不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另一個聲音接上去,蘇錦言聽出來,是錢格格,語氣裡帶著點捧場的輕軟。
“可不是,直郡王府、太子府,哪邊都去了,如今各府都道四福晉手段了得。”
李側福晉輕輕“嗯”了一聲,停了停,那個停頓裡頭包著點別的東西。
“隻是——”
她聲音放緩了,像壓著一塊棉花說話,聽著軟,戳出來的口子卻利。
“一個女人家整日往外頭跑,弘暉倒是常常見不著額娘了,這孩子才多大?正是認人的時候,額娘不在身邊,哪怕有嬤嬤丫鬟圍了一圈,也是不夠的。”
錢格格沒接話,沉默了一瞬,像沒料到這個走向。
李側福晉的聲音又往下落了半分,帶著點嘆惋的調子,說得極妥帖。
“也怨不得福晉,她自有她的打算,隻是弘暉——唉,到底還是小。”
蘇錦言站在月洞門邊,垂著眼,手指在弘暉的後背上拍了兩下。
翠桐就在她身後半步,臉上那個表情,活像一隻踩到了一塊臭豆腐的貓,又驚又嫌,正在做深呼吸。
翠桐:(⊞_⊞)
她把嘴巴捂住,沖蘇錦言無聲地張了張嘴,意思是“我知道要鬧什麼我都聽見了要去質問她嗎”。
蘇錦言睨她一眼,搖了搖頭,邁步繼續往前走,腳步不急不緩,連停都沒停。
弘暉在她懷裡,小鼻子動了動,往外偏了一下頭,兩顆黑葡萄朝花廳那個方向滴溜轉了一圈,然後拱回蘇錦言肩窩裡,嘴巴叭叭出了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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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味道。”
他停了一息,語氣裡帶著點孩子才有的直接。
“上次見的,那個塗了很多東西的女人的味道,甜的,有點膩,我不喜歡,額娘你也不喜歡嗎?”
蘇錦言:( |||)
好傢夥。
連氣味都記了檔案了,建議翠桐把這條也記進本子裡,歸類方式建議為——弘暉嗅覺記憶庫,按人分欄。
她低頭在弘暉額頭上蹭了蹭,聲音輕描淡寫。
“額娘不喜歡,所以你以後見了這個味道,跟額娘說一聲就行。”
弘暉把腦袋往她肩膀裡擠了擠,口水蹭上她的領口,表情鎮定極了。
“知道了,就這麼定了,我的事情就是額娘的事情,額娘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一起的。”
翠桐扛著包袱跟在後麵,拿手背捂著嘴,鼻腔裡呼出去一口氣,胸口那團替福晉憋的火氣,叫弘暉這半句話衝散了大半。
她在心裡給弘暉默默記了一筆:口水雖然流,道理卻通透,本日神助攻,加分。
換好尿布,蘇錦言把弘暉重新裹好,那套赤金色的小袍子壓根沒來得及被糟蹋,還好。
翠桐麻利地把東西收進包袱,兩隻眼珠子對上蘇錦言的眼睛,憋了這一路的話到底沒忍住,湊過來,嗓音比耗子還細。
“福晉,您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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