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珠子跟著那支筆的軌跡滑了一圈，小眉毛微微皺了皺，嘴巴動了動。
“這個……彎的那裡和那裡不一樣，一個粗一個細，阿瑪寫的時候手腕動了，我的手不會動。”
蘇錦言的眼角抽了一下。
她低頭，把那口話往下壓了壓，沒讓自己翻出來說“四個月大的孩子，您就別指望他懂運筆了”。
弘暉盯著那個字看了足足有五息，比前兩回都長。
四爺把筆擱下來，手腕上的佛珠繞了一圈，安靜地等著。
翠桐捏著本子，在角落裡把背脊挺直。
視線在四爺臉上和弘暉臉上來回了兩趟，喉嚨裡悄悄吞了一口氣。
弘暉把那隻懸在半空的小胖手，慢慢落下去了。
落在那張紙的邊緣，沒有拍，就搭在那兒。
指尖碰到了紙麵上濕潤的水跡，涼的，他的小眉毛皺了皺，把手縮回來，擡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四爺：（¯ · ¯）
他的眉峰鬆了半分，不明顯，但蘇錦言看見了。
那是四爺少見的、跟批摺子和看賬冊都不太一樣的那種鬆。
翠桐在角落裡提起筆，刷刷落了兩行——
“爺三寫‘弘‘字，前兩回各被小阿哥一巴掌拍皺，第三回小阿哥按手紙緣按而未拍，持續約三息，收手，未破壞字形。”
“綜合研判：小阿哥疑似被阿瑪寫字的架勢震懾，暫時擱置了對宣紙的毀滅計劃，屬重大歷史進展，可喜可賀。”
她停了停，在後麵加了半行。
“爺眉峰鬆了零點五分，換算為人類表情學單位，約等於正常人笑了半個臉，珍稀程度參考千年靈芝。”
蘇錦言攏著那件外袍，悄悄往軟墊旁邊挪了挪，湊近了看弘暉。
弘暉把那隻手重新搭回膝上，兩顆黑葡萄盯著宣紙上那個字，嘴巴還在咂摸。
“彎的那裡……粗的那裡……阿瑪手腕動……”
他把自己的小手腕擡起來，照著四爺剛才寫字時的姿勢，慢慢地轉了半圈。
轉歪了，重新扶正，再轉。
蘇錦言：（´，，•w•，，）
她把那口氣順著鼻腔悄悄放出去，胸口有什麼東西軟了一塊。
這孩子，在學。
四爺的視線落在弘暉那隻轉手腕的小胖手上，停了有四息，沒說話，沒動，就那麼看著。
暖閣裡沒有聲音，隻有窗縫漏進來的風，和弘暉嘴巴裡含糊冒出的那些字。
過了好一會兒，弘暉的手腕轉累了，小胳膊慢慢落下來。
腦袋往一側歪了歪，往蘇錦言的方向沉過去，眼皮開始耷拉。
“轉了好多……有點重……”
他嘴巴還動著，聲音越來越小。
“阿瑪手腕不重……阿瑪練過……”
然後徹底沒了動靜，嘴角掛著一絲奶香味的滿足。
小腦袋歪在蘇錦言的臂彎裡，睡實了。
蘇錦言把他掂了掂，穩住。
低頭看了看他嘴角那一道墨跡——剛才他往紙上湊臉的時候蹭上去的。
淡淡的一道灰，畫在他白嫩的臉頰上，像個小臟貓。
四爺擱下佛珠，俯身，從旁邊的帕子上拈了一角，在弘暉嘴角那道墨跡上輕輕擦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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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慢，很輕，生疏得像頭一回拿筆的人。
但沒有擦重，也沒有擦歪，一道灰跡，幾息之內，乾乾淨淨。
蘇錦言擡眼，正對上四爺收回手時那個動作。
他把帕子放回原處，手腕上的佛珠重新繞上去，視線落在弘暉睡著的小臉上，沒動。
暖閣裡，午後的光把兩個人之間的那點安靜照得暖烘烘的。
像一壺沏好了的茶，不燙，但熱著。
翠桐站在角落，把筆停住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寫滿的那頁紙，抿了抿嘴，在最末一行續上——
“爺親手替小阿哥擦凈嘴角墨跡，動作生疏，但極輕。全程未動怒，未出聲斥責，未令人拿走宣紙。”
她停了一停，把最後一句話加上去。
字比前麵都小，像是怕寫重了就破了什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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