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頭瀰漫著一股子淡淡的薄荷味。
那是蘇錦言讓翠桐從前院葯櫃裡搗鼓來的薄荷葉子。
拿紗布裹了，吊在窗欞上，說是提神醒腦。
弘暉快七個月了，坐在氈子上的模樣已經不怎麼歪扭了。
腰杆子挺得像模像樣，兩條小短腿盤在身前，活是個縮小版的打坐高僧。
隻是這位小高僧此刻正抱著那隻已經慘不忍睹的布老虎，嘴巴大張，啃得頭都不擡。
布老虎的左耳朵前幾日就已經禿了一塊，露出裡頭填充的棉絮。
如今右耳也開始岌岌可危，被弘暉那兩塊發了狠的牙齦上下夾擊，布麵上留下一片濕漉漉的口水印。
弘暉張著嘴，含糊不清地嘟囔。
“癢，裡麵有個東西在拱，像是有隻小蟲子在我嘴巴裡挖地道，不啃點什麼就渾身難受。”
他把布老虎翻了個麵，找到一處還算完整的地方，繼續下嘴。
蘇錦言靠在羅漢床的引枕上，手裡拿著一本太醫院送來的小兒養護手劄。
翻了幾頁，目光落在“出齒期”三個字上。
出齒多在六月至八月之間，齒齦紅腫發癢，小兒煩躁不安，喜咬硬物，涎水增多。
她把手劄擱在膝蓋上，看著弘暉那副恨不得把布老虎啃穿的架勢，長長嘆了口氣。
“你這布老虎上輩子怕是欠了你的，被你啃得連親爹都認不出來了。”
弘暉把嘴從布老虎身上拔出來，口水拉出一條亮閃閃的絲線，兩顆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不滿地瞪著她。
“額娘你不懂，這種癢不必須啃，啃了才舒服，啃輕了都不行。”
他說完，一扭頭，目光鎖定了氈子邊上翠桐剛擱下來的記錄本。
那本子的藍皮封麵露出一個角，正好對著他伸手就夠得到的位置。
蘇錦言眼皮一跳，剛要出手攔截，已經晚了。
弘暉兩隻胖爪子往前一撲，身子順勢趴下去，嘴巴精準地咬住了本子的書角。
“嘎嘣”一聲，清脆得像折了一根幹樹枝。
翠桐正端著銅盆從外間走進來，打眼就看見自己的心血被那個六個多月大的小祖宗叼在嘴裡。
她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發出一聲哀嚎。
“我的本子！”
她把銅盆往旁邊一擱，水花濺了半條裙子都顧不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羅漢床前。
她小心翼翼地從弘暉嘴裡把本子抽出來。
本子的右下角已經被啃得濕乎乎的，紙頁皺巴巴地翹起來，上頭的小楷浸了口水，暈開兩三個墨團。
翠桐捧著本子，臉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剜了一刀。
“福晉，您看看，您看看這個。”
她把那個啃過的角翻給蘇錦言看，嗓音裡全是心碎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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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寫了三個月的記錄，三個月，一千多條，全靠這本子撐著。”
“這一口下去，七月初一到初三的輔食單子全泡湯了。”
蘇錦言看了一眼那個慘兮兮的書角，嘴角控製不住地往上翹了翹。
“你那輔食單子寫了啥了不得的內容，非得心疼成這樣。”
翠桐一本正經地翻開濕掉的那頁，指著一行模糊的小字念了出來。
“七月初一，粳米糊加南瓜泥，小阿哥吃了三勺半，第四勺嫌味道淡，扭頭不吃，額娘加了半勺棗泥方才哄住。”
“這種珍貴的第一手史料，被啃了。”
弘暉坐在氈子上，嘴巴裡還殘留著紙屑的味道，兩隻手很自然地往前一攤，表情無辜得跟剛下山的小和尚一模一樣。
“那個本子的味道一般般，沒有布老虎好啃，紙太薄了不經嚼，但是墨汁的味道有點意思，苦苦的，回味還行。”
蘇錦言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你這嘴是垃圾回收站嗎，什麼都往裡塞。”
她轉頭看著翠桐，語氣裡帶著幾分正經。
“去前院讓馬總管找木匠師傅，做兩根磨牙用的棗木棒子來。”
“棗木質地硬實，不起毛刺，打磨光滑了給他啃，總比啃你的本子和我家布老虎強。”
翠桐抱著本子，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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