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就用大刀告訴他們——中國軍人，寧死不屈！」
「寧死不屈！寧死不屈！」士兵們舉刀高呼。
孫耀先捧著匾，覺得有千斤重。這匾是二百多條命換來的，包括他弟弟的命。
授匾儀式後是慶功宴。說是宴，其實也就是每人一碗燉肉，兩個白麵饅頭，一壺燒酒。但對於這些常年吃糠咽菜的士兵來說，已經是過年般的待遇了。
孫耀先沒動肉，隻喝了半碗酒。他坐在角落，看著弟兄們狼吞虎咽，大聲說笑，好像昨日的生死隻是一場夢。
「孫隊長，怎麼不吃？」一個年輕軍官端著碗湊過來。是旅部參謀，姓李，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學生兵。
「不餓。」
「嗨，別想太多。打仗嘛，總要死人的。」李參謀在他身邊坐下，「你弟弟的事我聽說了，節哀。不過話說回來，馬革裹屍，軍人本分。總比老死床頭強，是吧？」
孫耀先猛地轉頭，盯著他。
李參謀被那眼神嚇了一跳，訕訕道：「我、我就是這麼一說……」
「我弟弟十八歲。」孫耀先一字一頓，「他還沒娶媳婦，沒見過海，沒坐過火車。他本該活著，看太平年月。」
說完，他起身離開。留下李參謀尷尬地坐在那裡。
走到營外，孫耀先找了塊石頭坐下，摸出菸袋。菸葉潮了，點了幾次才著。他深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一圈，緩緩吐出。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王禿子。
「跟個學生崽子較什麼勁。」王禿子也坐下，摸出自己的菸袋，「他們懂個屁。」
「我沒較勁。」
「得了吧，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王禿子嘬了口煙，「不過那小子有句話沒說錯——打仗總要死人。咱們當兵的，從穿上這身皮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孫耀先沉默。
「我跟你不一樣。」王禿子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我是自願當的兵。為啥？家裡五畝薄田，養不活六張嘴。我當兵，每月三塊大洋軍餉，能寄兩塊回家，爹娘弟妹就能吃飽。死了，還有二十塊撫恤金。值了。」
「我弟弟才十八。」孫耀先又說了一遍。
「知道。我有個弟弟，也十八，去年得癆病死了。」王禿子磕磕菸灰，「這世道，活到十八不容易。你弟弟是戰死的，死得值。比餓死、病死、讓人欺負死強。」
孫耀先終於轉過臉看他。
王禿子咧嘴笑了，露出黃牙：「真的。你是沒見著，關外那些地方，日本人沒把中國人當人，全他媽當牲口。好的，修鐵路，死了就扔溝裡；挖煤礦，塌了都不救。還有的聽說送去做啥實驗，硬生生的給折磨死，胳膊腿給鋸下來，腸子活生生掏出來。你弟弟砍死了兩個鬼子，賺了。」
這話很糙，但理不糙。孫耀先心裡那團堵著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些。
「禿子。」
「嗯？」
「下次打仗，跟緊我。」
「那必須的。你刀快，跟你混有肉吃。」王禿子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去睡覺。聽說鬼子在調兵，過幾天還有硬仗要打。」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營房。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像白天。孫耀先回頭看了一眼埋著弟弟的山坡，那裡新立了個木牌，等開春，他要帶弟弟回家。
回滄州，看運河，看鐵獅子，看爹娘。
一定。
五
喜峰口大捷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大江南北。
報紙上登了照片——大刀隊員們舉著繳獲的膏藥旗，站在日軍屍體旁，雖然麵容模糊，但那股子殺氣透紙而出。標題醒目：「二十九軍大刀隊夜襲喜峰口，殲敵三百揚國威」。
北平城裡更是沸騰。學生們上街遊行，喊著「誓死抗日」「還我河山」的口號；商人們、老板票友募捐，一車車的棉衣、藥品、糧食運往前線；戲園子裡，名角兒加唱《嶽母刺字》，台下哭聲一片。
孫耀先對這些一無所知。他正在戰地醫院。
不是他受傷，是來看趙鐵栓。這小夥子是大刀隊的新兵，才十七，滄州老鄉，打仗時被彈片劃破肚子，腸子流出來一截，硬是自己塞回去繼續衝。等戰鬥結束，人已經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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