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會亡，大明也不會滅！」
李靜宜端茶過來，聽父親高談闊論，抿嘴笑：「爹，您小聲點，隔牆有耳。」
「怕什麼！」李教授聲音更大了，「我李墨林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可骨頭是硬的！孫隊長，哪天日本人真打進來，我這把老骨頭，也能當塊磚頭，砸他個頭破血流！」
讀書人有讀書人的風骨。
孫耀先肅然起敬。
有時候，李靜宜會問他軍中的事。問訓練苦不苦，問打仗怕不怕，問那些犧牲的弟兄家裡怎麼辦。孫耀先一一答了，說得平淡，可姑娘聽得眼圈發紅。
「孫隊長，你們真不容易。」
「當兵的，都這樣。」
「我聽說，你們軍餉常拖欠？」
「嗯，有時候三個月發一次。」
「那……這個你拿著。」李靜宜塞給他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塊大洋，「我攢的零用錢，不多，給弟兄們買點肉吃。」
孫耀先不要，姑娘執意給，推來推去，手碰到一起，兩人都紅了臉。
王禿子知道後，笑話他：「隊長，我就瞅著那姑娘對你有意思。」
「別瞎說。人家是大學生，我是個大老粗。」
「大老粗怎麼了？你是抗日英雄！」王禿子擠眉弄眼，「要不，我托人去說說？」
「滾蛋。」
話雖這麼說，孫耀先心裡還是起了波瀾。他二十八了，同齡人早就娶妻生子。以前不想，是覺得當兵的危險，別耽誤人家。現在……現在更不敢想。仗不知道哪天就打起來，說不定明天就死了，何必害人。
可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拿出那兩雙鞋墊，借著月光看。針腳細密，繡的雲紋簡單卻好看。他想起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
然後狠狠掐自己一把：孫耀先，你這混腦子想什麼呢。
六
民國二十六年春天，北平的氣氛已經緊張到極點。
日本人以「演習」為名，在豐臺、通州、南苑一帶頻繁調動。坦克、大炮、部隊，明目張膽地開來開去。二十九軍也加緊布防，在盧溝橋、宛平城、長辛店修築工事。
孫耀先的大刀隊被調到盧溝橋，負責橋西陣地的防務。
盧溝橋，八百年的老橋，獅子多得數不清。永定河從橋下流過，水是黃的，卷著泥沙。站在橋頭往東看，能看見日本人修的炮樓，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這邊。
孫耀先每天都要上橋巡視。他數過，橋上的石獅子一共四百八十五個，每個表情都不一樣。有的威嚴，有的憨厚，有的好像在笑。看得久了，這些獅子就好像是他的朋友一樣。孫耀先想，這些獅子看了八百年的人來人往，看過金兵，看過蒙古人，看過八國聯軍，現在又要看日本人了。
「隊長，你說這橋守得住嗎？」趙鐵栓問。小夥子現在是大刀隊的骨乾了，刀法練得不錯。
「守不住也得守。」孫耀先摸著石獅子冰涼的身體，「這是北平的門戶。橋丟了，北平就危險了。」
「可上峰不是說，儘量不起衝突嗎？」
孫耀先沒回答。他看著東邊，那裡煙塵滾滾，是日本人的坦克在「演習」。轟隆隆的聲音，震得腳底發麻。「咱是不起衝突，可他媽日本人......」
回到駐地，他召集全隊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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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們，都打起精神。日本人這幾天不對勁，演習的規模越來越大。我估摸著，快了。」
「什麼快了？」有人問。
「仗！」孫耀先吐出一個字。
隊伍安靜下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真的聽到這個字，還是讓人心裡發緊。
「怕不怕？」孫耀先問。
「不怕！」五百人齊聲回答，「我他媽早就想跟鬼子痛快乾一場了」。王禿子瞪大了眼睛。
「說實話，我怕。」孫耀先說，「我怕死。死了，就喝不了酒，吃不了肉，見不了爹娘。可比起怕死，我更怕當亡國奴。我爺爺跟我說過，光緒年間，八國聯軍打進來，在滄州燒殺搶掠。我奶奶的妹妹，就是被洋人糟蹋後跳井死的。那年，我奶奶十五歲。」
他頓了頓，看著一張張年輕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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