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二十二年秋天，孫耀先帶著弟弟的骨灰回到了北平。
二十九軍奉命駐防平津，大刀隊被編入第三十七師——師長是馮治安，駐地在西苑。營房是前清留下的老房子，青磚灰瓦，院子裡有棵老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就嘩啦啦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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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耀先把骨灰罈子供在床頭，旁邊擺著那把繳獲的日本軍刀。每天早晚，他都要點三炷香，對著罈子說幾句話。有時候是說軍中的事，有時候是說小時候的事，更多時候隻是沉默地坐著，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王禿子看不過去，勸他：「人死不能復生，老這樣，你弟弟走得也不安生。」
「我知道。」孫耀先雖這麼說，可第二天照舊。
軍部給了他一筆撫恤金，五十塊大洋，用紅紙包著。孫耀先沒動，原封不動地寄回了滄州老家。信是他求軍中文書代寫的，隻幾句話：「兒不孝，耀祖殉國，骨灰不日送回。銀錢奉上，奉養雙親。兒耀先頓首。」
文書寫完信，嘆口氣：「孫隊長，你自己不留點？往後娶媳婦用。」
孫耀先搖頭。他不打算娶媳婦了。弟弟沒了，他得替弟弟活，也替那些死在喜峰口的弟兄們活。這條命是撿來的，說不定哪天就還回去了，何苦拖累別人。
日子一天天過，平淡得像水。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帶著大刀隊出操。五百人的隊伍，補了兩百新兵，都是河北、山東的壯小夥子，聽說大刀隊威風，慕名來投的。孫耀先親自教他們刀法。
「都看好了！」他站在隊列前，手裡的大刀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二十九軍的大刀，不玩花架子。就八招：劈、砍、撩、削、截、戳、掃、斬。練好了，一招就能要命。」
他示範。刀劈下去，帶著風聲，地上揚起一團塵土。新兵們看得眼睛發直。
「練！」
五百把大刀同時揮起，寒光一片。呼喝聲震得老槐樹葉子又掉了幾片。
王禿子是教官副手，專挑毛病：「你，胳膊抬高點！你，下盤不穩！還有你，沒吃飯嗎？用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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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完刀，是體能。跑十裡地，爬障礙，扛圓木。新兵們累得東倒西歪，孫耀先麵不改色，站在那看著，像尊鐵塔。
「隊長，您也太狠了。」休息時，有年輕兵抱怨。
孫耀先瞥他一眼：「現在狠，戰場上才能活。喜峰口，二百一十三個弟兄沒了，就是因為平時練得不夠狠。」
新兵不敢吱聲了。
二
休整的日子，孫耀先偶爾會進城。
北平還是那個北平。前門大街照樣車水馬龍，大柵欄的商鋪照常開門，茶館裡照樣唱著京戲。日本人占了東三省，占了熱河，可隔著長城，北平人覺得那還遠著呢。
孫耀先不愛逛街，通常是去鐵獅子胡同的一家小酒館。酒館掌櫃姓陳，保定人，兒子也在二十九軍，所以對當兵的格外照顧。二兩燒刀子，一碟花生米，他能坐一下午。
這天，他又坐在老位置。酒剛燙好，門口進來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六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戴著圓眼鏡；少的十七八歲，學生打扮，手裡拿著本書。
「陳掌櫃，老規矩。」老者在孫耀先鄰桌坐下。
「好嘞，李教授，您稍等。」
原來是個教授。孫耀先多看了兩眼。老教授也注意到他，準確說，是注意到他放在桌邊的大刀。
「這位軍爺，」老教授拱拱手，「可是大刀隊的？」
孫耀先點點頭。
「失敬失敬。」老教授眼睛亮了，「喜峰口一戰，揚我國威啊。老朽在報上讀過報導，大刀隊夜襲敵營，殺得鬼子丟盔棄甲，可是真的？」
「真的。」
「痛快！痛快！」老教授撫掌，「國難當頭，正需此等血性男兒！來，這頓酒老朽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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