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栓接過，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牛肉很鹹，很硬，但很香。他捨不得吃完，掰了一半給旁邊的傷兵。
夕陽西下，把大地染成一片血紅。遠處，南苑主陣地上，槍炮聲漸漸稀落。孫耀先心裡一沉——主陣地丟了？
果然，沒多久，傳令兵跌跌撞撞跑過來：「孫隊長！軍部命令，全線撤退！你們……你們自己想辦法突圍！」
「佟副軍長呢？」
「佟副軍長……殉國了。」傳令兵哭出來，「趙登禹師長組織部隊反擊時，中了流彈，也……也犧牲了。軍部被打散了，宋軍長下落不明……」
孫耀先腦子裡「嗡」的一聲。佟麟閣，趙登禹，二十九軍的兩個頂樑柱，都沒了？
「消息……準確？」
「準確。佟副軍長是上午犧牲的，騎馬指揮時，被飛機掃射……趙師長下午中彈，臨死前還在喊『殺敵』……」
孫耀先閉上眼睛。他想起了喜峰口，想起了授匾儀式，想起了那些豪言壯語。這才幾年？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隊長，咱們怎麼辦？」趙鐵栓問。
孫耀先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撤。但怎麼撤，得聽我的。」
他召集還能動的二十七個人，圍成一圈。
「弟兄們，南苑丟了，佟副軍長、趙師長殉國了。現在，上峰讓咱們自己突圍。我的想法是，不能往西撤——西邊是平原，沒遮沒攔，跑不過日本人的騎兵。咱們往北，進山，去西山。」
「進山？山裡沒路啊。」
「沒路才好。日本人機械化部隊進不去。咱們在山裡轉，總能找到出路。」
「聽隊長的！」張猛子第一個表態。
「對，聽隊長的！」
「好。」孫耀先點頭，「現在，重傷員……出列。」
五個重傷員慢慢挪出來。他們有的斷了腿，有的腹部中彈，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隊長，我們走不動了。」一個重傷員說，「你們走吧，我們斷後。」
孫耀先看著他們，喉結滾動：「對不住。」
「別說這話。」那傷員笑了，笑得很吃力，「能跟您打這幾仗，值了。隊長，給留幾顆手榴彈，等鬼子來了，咱們還能拉幾個墊背的。」
孫耀先從每個人身上收集手榴彈，湊了八顆，分給他們。又把自己的水壺、乾糧留下。
「隊長，這個您帶著。」一個重傷員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是李秀才的帳本，「李秀才臨死前讓我保管，說等仗打完了，要刻在碑上。我現在……怕是等不到了。您帶著，將來刻碑的時候，念給我們聽聽。」
孫耀先接過，本子很薄，浸了血，字跡模糊。他小心收進貼胸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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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你們，隻要我活著，一定給你們立碑。」
「謝謝隊長。」
孫耀先行了個軍禮。身後，還能走的二十二個人，齊刷刷敬禮。
然後，轉身，鑽進暮色。
走出不遠，身後傳來爆炸聲。一聲，兩聲……八聲。很悶，像地底下傳來的嘆息。
孫耀先沒回頭。他咬破嘴唇，血是鹹的，和眼淚一個味。
四
西山是北平西邊的一片山區，山不高，但溝壑縱橫，樹林茂密。孫耀先帶著二十二個人，在山裡轉了三天。
這三天，他們吃野果，喝山泉，睡山洞。白天不敢生火，晚上不敢點燈。日軍在山外設了卡子，飛機在天上盤旋，但他們硬是沒被發現。
第四天，他們遇到了另一夥潰兵。三十多人，穿著五花八門的軍裝，有二十九軍的，有中央軍的，甚至還有晉綏軍的。領頭的自稱是二十九軍某團參謀，姓劉。
「孫大刀？久仰久仰！」劉參謀很熱情，「你們也撤出來了？太好了，人多力量大。」
孫耀先保持警惕：「劉參謀，你們打算去哪兒？」
「去保定。聽說那邊在收攏潰兵，重新整編。」劉參謀壓低聲音，「孫隊長，跟我們一起走吧。這山裡不是久留之地，等日本人搜山，咱們一個都跑不了。」
孫耀先想了想，點頭：「行。但有個條件，得聽我指揮。」
「那是自然！」劉參謀滿口答應。
兩夥人合在一起，有了五十多人，氣勢壯了些。劉參謀對山裡地形熟，帶著他們抄小路往保定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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