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們繞了很遠的路，避開日軍車隊。又走了三天，乾糧吃完了，隻能靠山裡的東西充飢。好在已經進了太行山深處，這裡山高林密，野獸多，設陷阱總能抓到點東西。就是比起在二十九軍打阻擊那會兒，多少顯得有些狼狽。
七月二十七日，他們在一個山穀裡，遇到了另一支部隊。
不是日軍，也不是國軍、晉綏軍。
是八路軍。
對方隻有十幾個人，穿著灰布軍裝，帽子上沒有青天白日徽，隻有兩顆紐扣。裝備也很簡陋，漢陽造、老套筒，還有幾杆紅纓槍。這些人精神頭很好，眼睛亮亮的，看見他們，立刻散開，占據有利地形。
「站住！乾什麼的？」一個年輕軍官模樣的喊道，手裡端著駁殼槍。
孫耀先示意手下別動，自己走上前：「國民革命軍二十九軍大刀隊，孫耀先。你們是……」
「八路軍，一二九師先遣隊。」年輕軍官打量他，「你說你是二十九軍的，有什麼憑證？」
孫耀先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馮治安給的佩刀，刀鞘上「精忠報國」四個字很醒目。
年輕軍官接過看了看，還給他：「你就是守盧溝橋的孫隊長？久仰。你們這是……」
「北平丟了，撤出來的。想去山西，找大部隊。」
「山西？」年輕軍官笑了，「山西的閻錫山，不一定收留你們。不如跟我們一起打遊擊。」
「打遊擊？」
「對。在山裡轉，專打鬼子的小股部隊，截他們的運輸線。積小勝為大勝。」年輕軍官說得眉飛色舞，「咱們八路軍，就靠這個，在敵後站穩了腳跟。」
孫耀先心動了。這些天，他一直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去山西，人生地不熟；去保定，可能又碰上劉參謀那樣的敗類。打遊擊，聽起來當下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們……有多少人？」
「這附近有我們一個連，一百多人。再往山裡走，還有更多。」年輕軍官伸出手，「我叫陳樹湘，是指導員。孫隊長，歡迎加入八路軍。」
孫耀先握住他的手。那手很瘦，但很有力。
「不過有言在先。」陳樹湘說，「八路軍有八路軍的規矩。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一切行動聽指揮，官兵平等。這些，你能接受嗎？」
孫耀先想起七爺和村民，想起那些餓著肚子還給他們糧食的老百姓。
「能。」
「好！」陳樹湘很高興，「那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八路軍太行遊擊支隊第三分隊了。孫耀先同誌，歡迎你。」
同誌。這個稱呼很新鮮。孫耀先品味著，覺得比「長官」、「弟兄」更親切，更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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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指導員，咱們……接下來乾什麼？」
「先回駐地。你們好好休整，養好傷，然後……」陳樹湘眼睛閃著光，「打鬼子！」
孫耀先回頭，看著身後的十七個弟兄。從五百到十七，從盧溝橋到太行山，從二十九軍到八路軍。這一路，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
可他們還活著。活著，就能繼續打。
「弟兄們，」他說，「從今天起，咱們是八路軍了。以前怎麼打鬼子，以後還怎麼打。隻是多了個規矩：為老百姓打仗。」
「為老百姓打仗！」大夥還是頭一次聽這樣的說法，之前想的，就是打鬼子，等打跑了鬼子，就回家種田娶媳婦兒。
「弟兄們，現在部隊打散了，鬼子還在咱中國地麵上殺咱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姊妹！咱這是為了啥？」孫耀先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
「為老百姓打仗！」十七個人齊聲說，聲音在山穀裡迴蕩。
陳樹湘笑了：「說得好！走吧，回駐地。我讓炊事班給你們做吃的——雖然也就是野菜糊糊，但肯定管飽。」
隊伍出發了。孫耀先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層層疊疊的山巒，像一道道屏障，擋住了東邊的平原，擋住了北平，擋住了盧溝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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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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