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的帳本，他一直帶在身邊。
「這個，你帶著。萬一……萬一回不來，留給後人，告訴他們，咱們打過什麼仗，死過什麼人。」
王二狗接過，小心收好：「副團長，我一定回來。帳本，您自己留著，接著記。」
「嗯，我等著。」
第二天，王二狗化裝成賣柴的農民，背著柴禾下山了。孫耀先站在村口，看著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老孫，別擔心。」陳樹湘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二狗這孩子，機靈，能行。」
「但願吧。」
「走，回去開會。商量一下，怎麼接應他。」
三
五天後，消息傳回來了。
是王二狗托一個老鄉捎的信，用鉛筆寫在煙盒紙上，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已混進據點，取得黃連長信任。偽軍大多不願當漢奸，可爭取。鬼子小隊十五人，住炮樓，戒備森嚴。建議三日後夜，以火光為號，裡應外合。
張德勝召集連排乾部開會。
「同誌們，王二狗同誌傳來情報，情況比預想的還好。偽軍一個連，八十多人，隻有連長和幾個排長是鐵桿漢奸，其餘都是被迫的，可以爭取。鬼子小隊十五人，是咱們的主要目標。」
「團長，怎麼打？」一營長劉大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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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計劃，兵分三路。」張德勝指著沙盤——是孫耀先帶人做的，粗糙，但直觀，「一路，由孫副團長帶領，主攻炮樓，消滅鬼子。二路，由政委帶領，負責爭取偽軍，能不流血就不流血。三路，由我帶領，在外圍警戒，防止援軍。」
「爭取偽軍，有把握嗎？」陳樹湘問。
「有。」孫耀先說，「我了解偽軍。他們當漢奸，有的是為錢，有的是為活命，真正死心塌地的少。隻要咱們打出八路軍的威名，講明政策，大部分會反正。」
「好，那就這麼定。」張德勝拍板，「三日後，夜裡十點行動。各營回去準備，注意保密。」
散會後，孫耀先回到住處，把大刀拿出來，仔細擦拭。刀身布滿劃痕，有些深，有些淺。最深的那道是在喜峰口留下的，最亮的那片是在南苑磨的。這把刀，跟著他七年了，砍過鬼子，也砍過荊棘。
趙鐵栓進來，看見他在擦刀，小聲說：「副團長，這次……我能跟您去嗎？」
「你傷剛好，留下。」
「我已經全好了！」趙鐵栓急了，「您看，我能跑能跳，一點事沒有。」
孫耀先看他一眼：「這是命令。」
趙鐵栓蔫了，但還不死心：「那……您小心點。王二狗還在裡麵，您得把他帶回來。」
「嗯。」
三日後，夜裡九點，部隊出發。
月黑風高，正是夜襲的好天氣。五百多人，悄無聲息地行進在山路上。沒人說話，沒人咳嗽，隻有沙沙的腳步聲。偶爾有夜鳥驚起，撲稜稜飛過，更添了幾分肅殺。
十點，部隊到達預定位置。黑山據點就在眼前，像個蹲伏的巨獸。炮樓頂上，探照燈的光柱掃來掃去，在夜色裡切出慘白的光帶。
孫耀先帶著主攻隊，埋伏在離炮樓一百米的草叢裡。他舉起望遠鏡，能看見炮樓頂上的哨兵，抱著槍，縮著脖子，顯然冷了。更下麵，偽軍的營房裡亮著燈，隱約傳來猜拳行令的聲音。
他在等信號。
十點十五分，炮樓裡突然傳來槍聲。很脆，是手槍的聲音。接著，火光衝天——是王二狗放的信號！
「衝！」孫耀先一躍而起。
主攻隊像離弦的箭，射向炮樓。幾乎同時，炮樓裡的機槍響了，子彈潑水一樣掃過來。有兩個戰士中彈倒下，但沒人停步。
「手榴彈！」
十幾顆手榴彈扔出去，在炮樓底部爆炸。磚石亂飛，硝煙瀰漫。機槍啞了。
「上！」
孫耀先帶頭衝進炮樓。裡麵已經亂成一團，鬼子從樓上往下衝，雙方在樓梯上遭遇。狹窄的空間，槍械施展不開，又成了大刀的天下。
「殺——！」
孫耀先揮刀劈倒一個鬼子，第二個，第三個……血濺在牆上，地板上，天花板上。他像頭衝進羊群的猛虎，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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