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二十八年開春，雪化得慢。
陽坡上的雪先化成水，順著山溝往下淌，夜裡又凍成冰溜子，掛在崖壁上，亮晶晶的，像一把把倒懸的劍。背陰處，雪還積著，但顏色變了，從潔白變成灰黑，裡麵裹著枯草、落葉、牲口糞便，開化時一股子腥臊味。
獨立團擴編了。反掃蕩的勝利，讓八路軍的名聲傳遍了太行山區。附近村裡的年輕人，成群結隊來參軍。到三月底，全團有了五百多人，編成三個營，每個營下轄三個連。武器裝備也改善了，繳獲的日式步槍配上自製的彈藥袋，機槍連有了六挺歪把子，還成立了個炮兵排——有兩門迫擊炮，是從鬼子手裡搶的，寶貝得很。
陳樹湘任團政委，孫耀先是副團長兼參謀長，但實際負責軍事工作。團裡還來了個新團長，叫張德勝，老紅軍出身，江西人，個子不高，但精悍，打仗點子多。
張德勝到任第一天，就把全團集合起來訓話。
「同誌們！我叫張德勝，從今天起，是你們的團長！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就會打鬼子！往後，咱們就一個目標：多打勝仗，多繳槍，多殺鬼子！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五百人齊吼。
「大點聲！沒吃飯嗎？」
「聽明白了！」
「好！」張德勝滿意了，「下麵，請陳政委講話。」
陳樹湘站到前麵，沒喊口號，而是問了問題：「同誌們，咱們八路軍，為什麼要打鬼子？」
下麵安靜。有人小聲說：「報仇唄。」
「對，報仇。」陳樹湘說，「可報什麼仇？是私仇，還是國讎？是你家的仇，還是全中國老百姓的仇？」
沒人回答。
「我告訴你們，咱們八路軍打仗，不光是報私仇，是報國讎，是替全中國四萬萬人報仇！鬼子占了咱們的土地，殺了咱們的親人，想讓咱們當亡國奴！咱們能答應嗎？」
「不答應！」
「對，不答應！」陳樹湘提高聲音，「可光喊不答應沒用，得真刀真槍地乾！怎麼乾？硬拚？咱們人少，槍少，拚不過。怎麼辦？毛主席說了，打持久戰！發動群眾，建立根據地，打遊擊戰！積小勝為大勝，最後把鬼子趕出中國！」
「趕出中國！趕出中國！」
孫耀先在旁邊聽著，心裡佩服。陳樹湘這個人，做思想工作有一套。幾句話，就把為什麼打仗、怎麼打仗說得清清楚楚。戰士們聽了，眼睛都亮亮的，像點了燈。
散會後，張德勝把孫耀先叫到團部。
「老孫，我看了戰報，上次反掃蕩，你指揮得不錯。以少勝多，打出了咱們八路軍的威風。」
「是戰士們打得好。」
「別謙虛。」張德勝擺擺手，「我這個人，不喜歡虛的。往後軍事上的事，你還得多操操心。我負責打仗，你負責練兵。咱們倆配合，把這支部隊帶成太行山裡的鐵拳頭，砸哪兒，哪兒就得開花！」
「是！」
「還有，」張德勝湊近些，壓低聲音，「上級有指示，要咱們向平原發展。老窩在山裡，成不了氣候。得打出去，建立更廣闊的根據地。」
孫耀先心裡一動：「打哪兒？」
「東邊，冀中平原。」張德勝指著地圖，「那裡人口稠密，物產豐富，是鬼子的糧倉。咱們要是能在那兒站住腳，就等於在鬼子心口插了把刀。」
「可平原無險可守，鬼子的機械化部隊……」
「所以不能硬來。」張德勝說，「毛主席說了，要把平原變成山地。怎麼變？挖地道，修工事，發動群眾。鬼子來了，咱們鑽地道；鬼子走了，咱們出來。跟他捉迷藏，耗死他，這就是地道戰、麻雀戰。」
孫耀先明白了。這就是遊擊戰的精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不爭一城一地得失，隻求消滅敵人有生力量。
「團長，什麼時候行動？」
「不急，先練兵。」張德勝說，「我看了，咱們部隊，山裡打仗還行，平原作戰沒經驗。得訓練，練急行軍，練夜戰，練挖地道。這些，你在行，你抓起來。」
「是！」
從團部出來，孫耀先去找陳樹湘。陳樹湘正在寫材料，見他進來，放下筆。
「老張對你說了？」
「說了。向平原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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