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唯一能動的手此刻端著一大碗酒。他仰頭灌了一口，酒液從嘴角淌下來，滴在他蓬亂的毛髮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筷子漸漸放下了，說話的聲音慢慢從高聲喧嘩變成了交頭接耳的私語，篝火裡的木柴偶爾炸開一朵火星，濺到半空又熄滅。眾人的目光陸陸續續地集中到了李長壽身上。那種目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吃飽了，該上課了。
李長壽注意到了這些眼神，心裡瞭然。他端著最後半碗酒晃了晃，仰頭一口悶了，抹了抹嘴角，然後站起來，穩穩噹噹地朝旁邊那塊大石頭走去。那塊石頭這幾年被他坐了無數次，已經被磨得光滑鋥亮，上頭隱隱約約還能看出一個人屁股的形狀。他一屁股坐上去，把兩條腿垂在石頭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麵那一圈或坐或臥、或倚或靠的老老少少仙凡人妖，清了清嗓子。
下麵立刻安靜了。
“各位觀眾們——大家好！”他拍了幾下巴掌，聲音在山穀間彈了兩下又落回來，中氣十足，“我是你們的老朋友——長壽。”
下麵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和起鬨聲。鹿精興奮地拍了兩下手，被旁邊的狸貓精按住了，示意他別吵。猴子把空碗往桌上一擱，揚起下巴，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老李，別磨嘰了，今天講啥？”
“不急不急，先跟大傢夥嘮兩句。”李長壽擺擺手，在石頭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然後雙手撐著膝蓋，微微前傾，用一種說書先生特有的腔調慢悠悠地開了口，“咱們前麵啊，已經講了《小李飛刀》，講了《天龍八部》，講了《鹿鼎記》。這三本書，各有各的主角，各有各的活法。所以呢——”他豎起一根手指，在眾人麵前緩緩劃了一圈，“交朋友，我們要找誰？”
下麵異口同聲：“李——尋——歡！”
“拜兄弟呢？”
“蕭——峰——！”
“但是！”李長壽猛地提高了音量，手指往下一壓，“我們最想做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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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頓時炸了鍋，鬨笑聲和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
“韋小寶！”一個六丁神將喊得滿臉通紅，酒氣衝天。
“韋小寶！”鹿精終於忍不住了，扯著嗓子跟了一句，喊完才發現周圍幾個天庭神將都在看自己，趕緊把頭縮回去，耳朵尖悄悄地紅了。
“那還用說？七個老婆！誰不想？”不知哪個山神接了這麼一嘴，全場哄堂大笑。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上來。一個鬍子花白的鄰縣土地公拄著拐杖感嘆道：“不過話說回來，蕭峰這樣的兄弟，這輩子能交到一個就值了！”旁邊一個山神立刻接茬：“李尋歡這樣的朋友嘛，還是多多益善的好——反正他把所有麻煩都攬自己身上了，咱跟著沾光就行。”又有人插嘴：“得了吧，你們一個個嘴上說著蕭峰李尋歡，心裡想的還不是韋爵爺！嘖嘖，那運氣——出門踩狗屎都能踩出金元寶來，誰不眼紅？”
一片混亂中，一片歡笑中，一個聲音忽然從嘈雜的人聲裡冒了出來，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因為那聲音大家都太熟了。
“哼，俺老孫也不差。”
眾人扭頭看去，孫悟空不知什麼時候把酒碗放下了，正拿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石桌的邊緣。火光在他的金睛火眼裡跳來跳去，映出一種罕見的、混雜著驕傲和感傷的情緒。
“論結拜兄弟，俺老孫當年也有六個。平天大聖牛魔王，覆海大聖蛟魔王，混天大聖鵬魔王，移山大聖獅駝王，通風大聖獼猴王，驅神大聖禺狨王——”他把七個名號一字一頓地念完，每一個都念得清晰有力，像是在念一份刻在骨頭上的名單。念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聲音終於輕了下來，嘴角翹起一個回味而自豪的弧度，“想當年我們七大聖歃血為盟，那是何等的逍遙快活……”
篝火燒得劈啪響，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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