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色即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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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掛在歪脖子鬆樹上，晨露把他的鬃毛打得透濕，珍珠汗衫還在身上勒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顆被網兜兜住的野豬粽子。他看著雲頭緩緩降下的四位，豬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驚恐，從驚恐到“我剛才到底說了什麼”的絕望——五官以極其複雜的順序依次崩塌，獠牙都在打顫。
觀音居中，楊柳枝輕拂，腕上那隻楊枝鐲子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綠光。普賢在左，六牙白象的虛影若隱若現，胸前的瓔珞項圈和昨晚大小姐戴的一模一樣。文殊在右，青獅虛影腳踏蓮雲，鬢邊的珊瑚步搖換了位置，但珊瑚還是那支珊瑚。黎山老母站在最前麵，手中拂塵銀絲如雪，耳垂上那對東珠耳墜在晨風裡輕輕搖晃——和昨晚賈莫氏耳朵上晃了一晚上的那對分毫不差。
“師——師叔，”八戒的聲音走了調，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細又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田鼠，“諸位菩薩——俺老豬錯了，求放過——”他掙了兩下，汗衫紋絲不動。猴子在樹下仰頭看著，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嘴角壓了又平，平了又壓。
“哼——天蓬。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黎山老母拂塵一甩，銀絲在晨光裡劃過一道冷光，“不給你個教訓，你是不長記性。昨晚你說什麼來著？母女一起也不是不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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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掛在樹上縮了縮脖子，獠牙磕在珍珠衫的領口上，一個字也蹦不出來。猴子從樹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鬆針，朝黎山老母拱了拱手，聲音裡滿是誠懇，誠懇得連他自己都有點被感動了：“老母息怒，老母息怒。我這師弟確實嘴欠——但他也不是有意的，他是真沒認出諸位菩薩。您看他那眼睛，小的跟綠豆似的，能分清男女就不錯了，哪分得清菩薩和凡人？再說了，他在高老莊當了三年女婿，好不容易熬到取經，一路上連頓飽飯都吃不上，腦子餓糊塗了也是有的。看在他這些日子也算儘心保護師父的份上，您老高抬貴手——”
“嗬——”觀音在旁邊輕輕搖著楊柳枝，嘴角的弧度深了幾分。普賢和文殊對視一眼，同時側過頭去，一個整理袖口一個撥弄項圈，不想讓八戒看見她們臉上的表情，但袖口底下那個在晨風裡輕輕抖動的肩膀已經說明了一切。
黎山老母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樹下那個還在替師弟求情的猴子，又看了看樹上那頭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野豬，然後把拂塵往臂彎裡一搭，嘴角慢慢翹起一個讓八戒汗毛倒豎的弧度：“行。看在猴子替你求情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來給我唱個歌——就唱那個‘豬你的鼻子有兩個孔’那個。唱好了，此事揭過。唱不好——”她沒把話說完，隻是拿拂塵往八戒的方向輕輕一甩，銀絲在晨風中發出一聲極細極清的破空之音。
八戒掛在樹上，看看黎山老母，又看看觀音，又看看猴子——猴子正把臉別到另一邊，肩膀可疑地聳動著。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用一種比挨了釘耙還悲壯的語氣，在荒郊野嶺的晨霧中扯開嗓子嚎了起來：“豬——你的鼻子有兩個孔——感冒時的你還掛著鼻涕牛牛——豬——你有著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邊——豬——你的耳朵是那麼大——呼扇呼扇也聽不到我在罵你傻——豬——你的尾巴是卷又卷——原來跑跑跳跳還離不開它——哦哦哦哦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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