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芳殿的後花園布置得很用心。
一張石桌，兩把竹椅，桌上鋪著素色的錦墊。茶壺裡泡的是今年的新龍井，還沒倒就能聞到一股清幽的香氣。
四周擺了七八盆牡丹。
粉的，白的，紅的，開得正好。
沈妙靈坐在竹椅上，穿著一件杏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朵絨花。妝化得淡，嘴唇點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看上去溫柔，親切。
蘇晚棠走進花園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腳步。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衫子，頭上隻別了一根竹釵。
臉上的表情是精心調配過的，三分拘謹，三分感激，四分受寵若驚。
“臣妾見過淑妃娘娘。”
“快起來。”沈妙靈笑著伸手虛扶了一下。“今天不是請安，別那麼多規矩。坐。”
蘇晚棠道了謝。
挨著椅子邊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
珠翠在遠處的迴廊下守著，隔了十來丈，聽不清這邊說話。
沈妙靈親手給蘇晚棠倒了一杯茶。
“這龍井是太後賞的，外麵喝不著。”
蘇晚棠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好喝，娘娘，臣妾在村裡喝的都是大碗茶，哪見過這樣金貴的。”
沈妙靈笑了笑，眼睛卻一直在打量蘇晚棠。
打量得很仔細。
從眉眼到鼻樑，從嘴角到下頜。
蘇晚棠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沒有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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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自己的臉保持著一種鈍感，不聰明，不設防，像一塊沒被雕琢過的石頭。
“蘇才人今年多大了？”
“臣妾二十二了。”
“家中還有什麼人嗎？”
“爹娘都沒了。”蘇晚棠聲音低了幾分。“走得早。”
“沒有兄弟姐妹？”
蘇晚棠的手在茶杯上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是故意的，做得恰到好處，不到一息的時間，短得像是無意識的反應，卻足以讓對方捕捉到。
“……有過一個姐姐。”
沈妙靈的眼皮跳了一下。
“姐姐？”
“嗯。”蘇晚棠低下頭，聲音更輕了。“很小的時候就沒了，臣妾都記不太清她長什麼樣了。”
“因何而歿？”
蘇晚棠搖了搖頭。
“臣妾不願提。”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想起來就難受。”
沈妙靈沒有繼續追問。
但蘇晚棠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茶水在杯中晃出細小的漣漪。
花園裡安靜了幾息。
風吹過牡丹的花瓣，落了兩片在石桌上。
蘇晚棠忽然擡起頭，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天真的笑。
“娘娘待臣妾真好，跟親姐姐一樣。”
這句話輕飄飄的，像是隨口說出來的。
但它精準地紮進了沈妙靈心裡最脆弱的地方。
沈妙靈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了蘇晚棠的手。
“傻丫頭。”她的聲音有些啞。“以後你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本宮。”
蘇晚棠感激涕零地點頭，低頭道謝。
她能感覺到沈妙靈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個出賣了親姐姐的女人，三年來活在恐懼和愧疚的雙重摺磨中。
現在麵前出現了一個同樣失去姐姐的可憐女人。
年紀和她差不多。
身世和她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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