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琰開始每天來玉華殿。
每天。
不是隔三差五，不是興之所至，是每天。
早朝散了來，晚膳前來，批完摺子還來。
有時候隻坐一刻鐘，看看阿昭在幹什麼，跟沈蘅蕪說兩句不鹹不淡的家常，然後走。
有時候坐一整個下午，對著窗子發獃，茶換了三遍都沒喝完一杯。
他帶來的東西堆滿了偏殿。
翡翠鐲子、南珠頭麵、蜀錦雲緞、前朝孤本、西域的白玉枕。
最離譜的一次他讓人擡了一架內造的紫檀月洞紗櫥，說是從庫房翻出來的，原本給沈蘅蕪打的，三年前沒來得及送。
沈蘅蕪讓人收了，放在角落裡沒用過。
阿昭對這些東西倒是興趣盎然。
他把翡翠鐲子當圈套在手指上彈著玩，被青禾追著滿院子跑了三圈才搶回來。
蕭琰看到這一幕時蹲在院子裡笑了。
那笑容放在別處可能算溫情，但沈蘅蕪站在廊下看著，隻覺得礙眼。
她不拒絕他來。
但也不迎他。
不特意換衣裳，不特意備他愛喝的茶，不特意把阿昭打扮得體麵些討他歡心。
他來了就給他倒杯水，坐著就陪他坐著，走了就繼續該幹嘛幹嘛。
蕭琰大概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待遇。
裴蘭漪當年是端莊持重地伺候，周德妃是明快利落地討好，沈妙靈是小心翼翼地奉承，紀婉容華是安靜得體地陪襯。
隻有沈蘅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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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二月初五那天，蕭琰終於忍不住了。
他坐在玉華殿正殿的圈椅裡，手裡攥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看著沈蘅蕪在窗邊給阿昭縫手套。
看了很久。
“蘅蕪。”
“嗯。”
“你恨朕嗎？”
沈蘅蕪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穿針。
她擡起頭看了看他。
說實話，蕭琰的樣子比三年前老了不止一輪，太陽穴塌了一點，眼尾的紋路深了，坐在那兒的架勢倒還是帝王的氣度，但眼睛裡的神采散了。
沈蘅蕪把針線放下，認認真真地回答了他。
“臣妾不恨陛下。”
蕭琰的手指攥緊了杯子。
他寧肯她摔杯子罵他。
“當真？”
“當真。”
沈蘅蕪的語氣穩得沒一個字打顫。
“恨是留給值得的人的，臣妾沒有那個餘力了。”
殿裡安靜了好一陣。
外頭阿昭正在院子裡追蝴蝶，咯咯咯地笑，嗓門大得快把屋頂掀了。
蕭琰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手想碰她的手指。
沈蘅蕪沒躲。
他的手搭上來了，指腹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
蕭琰握了一會兒，鬆開了。
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沈蘅蕪已經重新拿起了針線，沒有擡頭。
蕭琰走了。
李順跟在後麵，小心翼翼地遞上大氅。
“陛下，回禦書房？”
“……嗯。”
李順跟了十年的主子，頭一回見蕭琰走路的時候駝著背。
沈蘅蕪在他走後把針線放回了筐裡。
她坐在窗前，手擱在膝頭上，看著院子裡跑來跑去的阿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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