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蕪沒有著急去找沈妙靈。
急什麼呢？
含芳殿的大門關得死死的，珠翠每次遇見青禾都躲著走，走路都貼著牆根，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磚縫裡。
沈妙靈不出來，沈蘅蕪也不請她出來。
她隻做了一件事。
正月二十一早上，她讓青禾抄了一份忠義祠的靈位名單，一百七十三個人名，從第一個寫到最後一個，工工整整的小楷，一頁寫不完就接第二頁。
“送到含芳殿。”
青禾捧著名單猶豫了一下。
“就送名單？不帶句話？”
“不帶。”
青禾走了。
名單送到含芳殿門口時，珠翠接的。
後來的事是錦月打聽到的，珠翠說，淑妃看完名單後，整個人呆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把自己關在寢殿裡，砸了一夜的東西。
隔天含芳殿安靜了。
第三天還是安靜。
第四天早上，珠翠來玉華殿傳話，說淑妃想見賢妃娘娘。
沈蘅蕪正陪阿昭認字。
阿昭趴在炕上用毛筆蘸了水在石闆上寫，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
沈蘅蕪頭都沒擡。
“告訴淑妃，我這兩天忙。”
珠翠走了。
第五天，沈妙靈自己來了。
沒坐轎，也沒帶人。
她一個人走到玉華殿門口，跪了下來。
青禾嚇了一跳，探出頭看了看，趕緊跑進去稟報。
“姑娘，淑妃跪在門口了。”
沈蘅蕪正在縫阿昭的棉鞋。
“知道了。”
“那……讓她進來嗎？”
“她想跪就讓她跪著。”
青禾不敢再問了。
沈妙靈從辰時跪到了午時。
正月的天還冷著，地上的磚石凍得滲人，她就穿了件月白的褙子，膝蓋跪在硬磚上，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搭在臉頰兩邊。
午時過後阿昭在偏殿睡著了，沈蘅蕪把棉鞋放下，走到門口。
沈妙靈聽見門響擡起頭來。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能紮人，眼眶底下一片青黑。
三年的順心草加上半個月的煎熬，她整個人垮得厲害……
“阿姐。”
沈妙靈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叫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唇哆嗦。
沈蘅蕪靠著門框看她。
三年前在含元殿，也是這張臉，也是這個嘴巴，對著蕭琰說出了那些編造的證詞。
“嫡姐通敵，臣妾親眼所見。”
當時的沈妙靈聲音穩穩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現在她跪在這兒喊阿姐了。
沈蘅蕪沒應聲。
沈妙靈膝行了兩步，雙手撐在地上，額頭磕下去，砰的一聲悶響。
“阿姐，我錯了。”
又是一下。
額頭磕在磚麵上，聲音沉悶，不是做樣子的那種輕。
“沈家一百七十三條命，我有份。”
第三下，額頭破了，一縷血順著鼻樑流到嘴角。
沈蘅蕪看著那縷血。
她想起三年前在含元殿被拖出去時，自己也流了血，嘴被灌了三碗鴆毒，嗓子爛得說不出話，肚子裡懷著六個月的孩子。
那時候她拚命看向沈妙靈，想讓妹妹替自己說一句話。
一句就夠。
沈妙靈別過了頭。
“進來吧。”沈蘅蕪退開半步。
沈妙靈被人扶了起來，是珠翠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縮在廊柱後頭，這會兒衝出來架住了她。
到正殿坐下，沈蘅蕪給她倒了杯溫水。
沈妙靈沒喝，她盯著那杯水，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
“阿姐，我願意以死謝罪。”
沈蘅蕪端起自己那杯茶。
“死太容易了。”
沈妙靈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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