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恆隻用了一天就驗完了糧樣。
“糧樣中摻有陳年糙米,存放至少兩年以上……”
吳子恆念完之後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若青鶴原數千災民連吃半月這種糧,入夏之後必成疫病。”
沈蘅蕪坐在案後聽完,沒有表態。
“娘娘打算何時揭發?”吳子恆問。
“不急。”沈蘅蕪拿起桌上的茶碗,碗裡的茶已經涼了,“揭發之前,百姓得先活著。”
四月二十六日,四名太醫分兩路出京,四天後在青鶴原東鄉會合。
施藥點設在東鄉集市旁的空地上,掛的牌子是“巡檢司例行防疫”。
藥方用的是防治暑濕的常方,加重了蒼朮和石膏的用量,專門克黴糧入腹後的濕熱蘊結。
溫叔在信中說,東鄉已有四十多人出現腹瀉,北鄉更多,七十幾號人,其中六個老人臥床不起。
施藥點開了三天之後情況開始好轉,大部分人喝了葯便不再瀉,有幾個嚴重的留在葯棚裡讓太醫看診。
百姓不明就裡,隻道朝廷惦記著災區來了大夫,又是一波稱頌。
安陵郡王府那邊的反應很有意思。
溫叔的眼線回報說,王府管事看到施藥點的牌子之後連夜進了後院稟報,第二天安陵郡王的粥棚便換了一批米,新糧白凈飽滿,再無黴味。
沈蘅蕪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給阿昭縫一件夏天的薄衫,聽青禾念完,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換米了。
這說明蕭慎知道糧裡有問題,或者至少,他身邊有人提醒了他。
換了新糧,舊糧的痕跡就抹掉了。
但沈蘅蕪手裡有糧樣,有驗糧報告,有太醫的診治記錄,還有溫叔眼線在粥棚換糧前後分別盛出的兩份糧樣對比。
證據鏈已經夠了。
五月初一,沈蘅蕪讓吳子恆在朝會上宣讀了驗糧報告。
報告念到“黃曲黴”三個字的時候,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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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子恆緊跟著拿出了兩份糧樣的對比記錄:四月二十四日從粥棚盛出的摻黴糧,和四月二十八日粥棚換糧後盛出的新糧,由戶部主事和兩名太醫聯合簽章。
“安陵郡王開倉放糧,天下皆知。”吳子恆把兩份糧樣擺在大殿當中的桌案上,“但這糧裡摻了能緻病的陳年黴穀。朝廷派太醫趕赴青鶴原時,東鄉北鄉已有百餘人腹瀉,六名老人臥床。”
之前替蕭慎說話的朝臣們麵麵相覷。
錢宗翰站在隊列裡一聲不吭。
有人試圖辯護,說也許是倉儲不當,並非郡王有意為之。
吳子恆沒有理會,繼續往下念:“四月二十八日,安陵郡王府粥棚連夜更換新糧。若非有意掩飾,何須趁夜更換?”
殿上沉默的時間很長。
沈蘅蕪坐在簾後,等這沉默一直蔓延到角落裡。
這時候阿昭站了出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子,走到殿中央。
“這是東宮調撥鹽茶入青鶴原的賬冊,從四月二十一日起,每一筆鹽茶的出庫、運輸、到達和售賣價格都有記錄,由保定府和青鶴原當地府衙聯合簽印。”
他翻到其中一頁,聲音清朗。
“四月二十六日,朝廷太醫抵達青鶴原東鄉,同日施藥點開設,比安陵郡王更換新糧早了兩天。朝廷不是事後追究,而是事先保了百姓的命。”
這話一出,殿上最後一點替蕭慎辯護的聲音也沒了。
陳彥卿站在首輔的位置上,看了阿昭許久,輕輕點了下頭。
蕭慎的賢名在這一天碎了一半。
青鶴原東鄉北鄉的百姓知道了真相後,粥棚前再也沒人排隊,連安陵郡王府的大門都有人往上潑爛菜葉。
但蕭慎的反擊來得很快。
當天下午,一封八百裡加急從青鶴原送達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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