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簾子從裡頭掀開，贏瓊踩著碎步溜進去，手裡端著個漆木托盤。
托盤上擱著兩顆拇指大小的黑色藥丸，烏溜溜的，圓得很均勻。
嬴政坐在榻上，手邊壓著一疊還沒批完的竹簡，抬起頭往托盤上掃了一眼沒有開口。
贏瓊把托盤擱到案幾上，端正了身子，一本正經地開口。
“祖父，我掐指一算，您近日元氣有損，天象示警，需得服兩顆上清修仙丹，靜養三日，不宜理政。”
嬴政往那兩顆藥丸上再看了一眼，抬頭。
“你這丹藥，跟上次給趙王的那三顆，是同一批？”
贏瓊把眼睛睜圓了，語氣比剛才更誠懇。
“祖父，趙王那批是安神的，您這批是我專門調配的，成分完全兩樣。”
“調整了什麼。”
“趙王那批裡頭有讓人睡著的料，您這批沒有，就是普通的祛濕養胃、人畜無害的黑豆丸子。”
“黑豆。”
嬴政把那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聲音平穩。
“你拿黑豆來讓寡人閉關。”
“祖父，您也清楚朝堂現在什麼光景，有些牆頭草不見點動靜就不挪窩。”
“這把火得借個由頭燒起來，您就當是配合我演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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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沉默片刻，低頭把那兩顆藥丸拈起來放進口中，端起茶盞一口飲儘。
把茶盞擱回案幾上，往殿外站著的內侍抬了抬下巴。
“擬旨，寡人閉關靜養，朝政事宜，由長公子扶蘇監國，三日之內，不得以任何事由打擾。”
內侍彎腰應聲，快步出去。
贏瓊收起托盤，轉身往殿門口走，腳步沒有停，聲音往後飄過去。
“祖父好好歇著，外頭有我盯著。”
“托盤帶走，別放在寡人這裡，礙眼。”
贏瓊把托盤往懷裡一夾，腳步加快出去了。
詔書送到扶蘇府邸時，他正坐在書案後頭默讀一卷禮書。
內侍把加蓋了玉璽的詔書雙手托著進來，擱在書案正中間，行了禮出去，把門帶上。
扶蘇展開詔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尾看回頭，合上。
窗台上有人在磕瓜子，瓜子殼一顆一顆往漆碟裡彈。
他抬起頭，往窗台方向看過去。
贏瓊坐在窗台上，腿搭在外頭，嗑完一顆把殼往碟裡一彈，又摸出一顆，一副清閒自在的樣子。
扶蘇把詔書壓平，開口。
“這是你做的？”
“父親，祖父年歲大了，總操勞傷身，理應歇一歇，這個道理您說是不是？”
“你那兩顆藥丸裡頭，裝的是什麼。”
“黑豆。”
扶蘇沉默了片刻，聲音控製得很平。
“你拿黑豆哄父皇服下，然後讓他下了監國的詔書，你覺得這件事做得對？”
贏瓊把剩下的瓜子擱在碟邊，轉過身跳下地，走到扶蘇麵前仰起頭。
“父親，朝堂裡那批老儒等祖父退一步就跳出來，那些折子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您是長公子，總有一天要坐那個位子，現在不練手難道要臨時抱佛腳？”
扶蘇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你讓我練手的方式，是去對付那批老儒生？”
“對，他們今天敢試探您，日後就敢架空您，這個結不趁早解開越拖越死。”
“這個道理我懂，但你這個做法……”
扶蘇把話停了一半，在玉璽紅印上盯了兩秒，聲音低得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這是父皇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都有，祖父從來不缺明察秋毫，是他自己願意吃的。”
扶蘇把詔書重新卷起來擱進袖子裡，沒有再開口。
詔書的消息傳開，朝中的風向當天夜裡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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