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鹹陽宮大殿的朝會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傳話的內侍沒有解釋原因,百官稀裡糊塗趕到殿裡,等候片刻才發現監國長公子已經坐在那把椅子上了。
案幾左側,昨日進來的那筐竹簡已經原路退了回去,每一卷封口處壓著"駁"字印,紅色章印一卷都沒有落下。
扶蘇手邊擱著一卷帛書,封口處是張良的私印,火漆顏色還新,昨夜剛封的。
他把帛書拿起來拆開,看完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折起來壓在右手邊,沒有說話。
文臣武將站成兩排,殿裡安靜著,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殿中第一個動的,是文官前列裡的一個老者。
須發全白,進賢冠戴得端正笏板捧在胸前,往殿中央跨一步衝扶蘇拱了拱手。
"長公子,臣有事啟奏。"
扶蘇抬起眼皮,"說。"
"新軍操練至今耗費少府庫款三十餘萬錢,北邊修路又征調民夫數月有餘,民力已竭。”
“臣以為,修路一事宜暫緩,銀錢先行回撥糧倉,方可應對今冬之需。"
他身後兩個人跟著出列,笏板齊齊舉起來。
"臣附議。"
"臣亦附議。"
扶蘇手邊的帛書沒有動,他把目光落在那老者臉上,一言不發,等他往下說。
老者等了片刻,見扶蘇不接話,聲音又往上抬了幾分。
"長公子素來仁厚,必知體恤民情之道,新法苛厲,百姓苦之久矣。”
“若再大興土木,隻怕民心不穩,長公子監國期間,以穩妥為要啊。"
旁邊年紀稍輕那個官員把腰彎低了幾分,語氣往軟裡帶。
"長公子,我等俱是三朝舊臣,非是為難您的意思,隻是國事繁雜。”
“還望長公子先收回修路旨意,省得傷了朝堂和氣。"
"再者,那韓信小將年紀輕輕,資曆尚淺,新軍交到這樣的人手裡,銀錢撥出去了,將來出了差錯,誰來擔著?"
殿裡幾個人跟著往前動了動,沒有出列,但站的位置往中間偏了一分。
扶蘇開口了,就一句。
"修路的銀錢,是從哪裡撥的?"
年輕些的官員停了一下,往老者那邊偷了一眼,接話。
"自然是從少府撥出,這不正是臣等所言,花費過於巨大——"
"少府賬上的撥款記錄,和北邊實到的銀錢,對得上嗎?"
"這,核賬一事,自有專司負責,長公子此問,是疑臣等有欺君之嫌?"
"對不上。"
扶蘇站起來了。
他沒有多餘動作就是站起來,右手搭上腰間新鋼匕首,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穩不快也沒有停。
大殿裡的聲音全斷掉了。
那老者見扶蘇往這邊走來,腳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笏板無意識地往下壓了一分。
扶蘇停在他麵前,低頭往他臉上看了一眼,沒有開口。
老者硬撐著沒有低頭,把笏板舉高,聲音壓著抖,往高裡拉。
"長公子,老臣一片赤心,為大秦社稷著想,您若有疑,儘可核查,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不軌之處!"
他後膝往下一彎,往地磚上跪下去,頭往下低,聲音拔高了一截。
"老臣今日便以死相諫!若長公子執意修路,勞民傷財,老臣寧死也要諫長公子收回成命——"
扶蘇右腕外旋,匕首出鞘,刀刃斜著往上,手腕一帶。
那頂進賢冠連著發髻,從老者頭頂飛出去,落在旁邊一個官員的腳邊,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低響。
老者跪在那裡,手摸上光禿禿的頭頂,嘴張了好幾下,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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