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掛帥的消息在朝堂上炸開的那天早朝，淳於越的笏板差點沒攥斷。
他從文官隊列裡走出來，嘴唇抖了兩抖才發出聲音。
“陛下，長公子從未領過兵，驟然掛帥北伐，恐有不妥。”
秦始皇坐在上麵沒看他。
贏瓊蹲在禦案旁邊的矮墩子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
淳於越轉頭看向扶蘇。
“長公子素來以仁孝聞名，行事寬厚，軍中將士未必服膺。”
扶蘇站在殿中央，腰間的長劍在燈光下泛著冷青色的光。
他沒有接淳於越的話，也沒有看他。
淳於越的嗓門提高了半分。
“臣並非質疑長公子的才德，但北伐匈奴事關社稷，主帥之人選須得慎之又慎。”
贏瓊從矮墩子上跳下來。
“淳於先生，你覺得誰合適？”
淳於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動了動。
“蒙恬將軍久鎮北方，熟知匈奴虛實，由蒙恬掛帥最為穩妥。”
贏瓊歪著腦袋。
“蒙恬叔叔要坐鎮長城後方管接應，他走了長城誰守？”
淳於越的嘴巴張了張，沒接上來。
贏瓊走到他麵前，仰著腦袋看著他。
“淳於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爹隻會讀書，不會打仗？”
淳於越的笏板在手裡轉了半圈。
“臣並非此意。”
贏瓊嘬了嘬牙花子。
“那你是什麼意思？”
淳於越的嘴巴合緊了，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
扶蘇這時候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壓住了殿裡的嗡嗡私語。
“淳於先生說得對，我確實沒領過兵。”
淳於越的身子微微一鬆。
扶蘇接下去的話，又把他那口氣堵了回去。
“所以領兵打仗的事我不碰，全權交給韓信。”
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擱了一下又鬆開。
“我隻管一件事，後勤。”
淳於越的眉頭擰了起來。
扶蘇的聲音穩得很。
“十五萬大軍出長城，人吃馬嚼，一天消耗多少糧草，淳於先生算過沒有？”
淳於越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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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石，每天。”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從關中運糧到長城沿線要走半個月，路上民夫自己也要吃糧，運到前線能剩七成就不錯了。”
他放下了手。
“從長城再往北運到前線大軍的手裡，還要走十天到二十天，能剩下的不到一半。”
他的目光從淳於越身上掃過，落在了身後那一排文武百官的臉上。
“也就是說，關中發出兩萬石糧食，到了前線將士嘴裡隻剩五千石。”
殿裡安靜了兩息。
扶蘇的聲音從殿中央傳出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仗打贏了沒糧吃，將士們餓著肚子在漠北等死，那叫什麼贏？”
淳於越的笏板攥在手裡，一個字沒蹦出來。
贏瓊坐在矮墩子上，嘴巴張著。
她第一次聽扶蘇說這麼長一段話，而且每一句都不是書上抄來的。
秦始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搓著那枚玉佩，嘴角的那道紋路舒展了半分。
“還有誰要說的？”
殿裡沒人吭聲。
秦始皇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抬了上去。
秦始皇從禦案後麵繞了出來，走到殿中央，在扶蘇麵前站定。
他伸出手。
蒙毅從殿側的帷幕後麵走出來，雙手托著一隻長形的紫檀木匣。
木匣上麵刻著雲紋和龍鱗，漆麵上的光澤幽深沉靜。
蒙毅走到秦始皇身邊，彎腰將木匣呈上。
秦始皇打開了匣蓋。
匣中安放著一柄劍。
劍身三尺二寸，通體漆黑如墨，劍刃的邊沿卻泛著一道極細的銀白色鋒線。
劍柄上鑲著一塊拇指大小的玄色玉石，紋路在燈光下隱約浮動。
贏瓊踮著腳湊過去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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