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站的第一口空氣,是濕的。
佐藤奏站在巨大玻璃頂下,手裡還握著剛剛按滅的手機。屏幕黑下去以後,倒映出她自己的臉,也倒映出身後高得近乎不真實的鋼架、燈帶、扶梯,以及從四麵八方湧來的旅客。
這裡沒有雪。
沒有劄幌夜裡那種會把聲音一起壓低的雪,也沒有新千歲機場跑道邊被除雪車推出的白色堤岸。京都的冷不鋒利,卻更貼近皮膚,像一層薄而潮的布,從圍巾縫隙裡鑽進去,貼住脖頸、袖口和指尖。
凜在旁邊吸了一口氣,很快皺起鼻子。
「好濕。」
她把紅傘往懷裡抱緊了一點。傘沒有打開,隻被她像護身符一樣抱著。傘柄旁邊還掛著新千歲機場買來的伴手禮紙袋,袋子上印著雪景和牛奶糖的圖案,在京都站明亮的燈光裡顯得格外不合地點。
源崇站在兩步外,沒有急著看異常。他先低頭檢查隨身行李、證件袋、裝備許可和交通票據。每一項都確認得很穩,像隻要現實流程還可以被逐項核對,世界就沒有完全失控。
犬神趴在奏腿邊,爪子踩著光滑地麵,耳朵壓得很低。
京都站的人聲太多了。
行李箱輪子從地麵拖過去,發出一陣陣細碎響聲。廣播在頭頂更高的地方響起,日語、英語、中文、韓語輪流切換。有人拍照,有人看手機,有人拖著孩子往電梯走。便利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暖風、關東煮味、咖啡機的甜苦味和雨水帶進來的潮氣混在一起。
一切都太正常。
正常得讓剛才電子屏上的那行「歡迎佐藤奏歸檔」,像是長途飛行後神經疲勞產生的錯覺。
可奏知道不是。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指尖碰到貼身放著的底片袋。袋口平整,邊緣被她確認過三次。照片汙染還沒有結束。京都的記錄室也不會因為他們離開北海道,就禮貌地站在遠處等待。
「先出去。」
源崇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足夠壓過附近的行李輪聲。
「住宿地點在站外。執行機關京都聯絡點也在附近。先離開車站內部,再做風險分級。」
凜抬頭看了一眼層層交錯的扶梯。
「這個車站……比我想像中高很多。」
源崇看了她一眼。
「高低不影響撤離。」
凜沉默半秒,轉頭看奏。
「你們兩個安慰人的方式是不是同一個流派?」
奏沒有回答。
她正在看站內指示牌。
白底黑字,箭頭清晰。中央口、八條口、地下東口、JR線、近鐵線、地下鐵、巴士、計程車。旅客順著這些牌子流動,每一個方向都像是真實可信的。
直到源崇打開手機。
「導航顯示,從北口出站。」
他的聲音停了一下。
凜眨了眨眼。
「北口?」
她轉頭去找指示牌。
奏也抬眼。
沒有。
正前方是中央口,右側是八條口,地下方向有通道,扶梯上方還有換乘層標識。旅客在這些標識下不斷經過,沒有任何人因為缺少某個出口而停下。
源崇皺眉,刷新路線。
手機屏幕跳動了一下。
「中央口。」
他剛說完,屏幕又閃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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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口。」
那三個字隻出現了不到一秒。
凜沒有看清,伸頭過來。
「什麼口?」
源崇的拇指停在屏幕邊緣。
奏看見了。
保存口。
字形和係統提示裡那些冷冰冰的詞很像,規整、乾淨,沒有語氣。它不像給旅客看的出口名,更像檔案櫃上貼著的標籤。
下一秒,導航恢復正常。
「請從中央口出站。」
源崇關掉頁麵,又重新打開。這一次,路線乾淨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取出隨身小本,寫下第一行記錄。
「移動端導航發生出口名汙染。汙染詞:保存口。持續時間約一秒。普通界麵可恢復。」
凜低聲問:「現在就開始了嗎?」
奏看向人流深處。
「不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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