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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獵回來沒幾天，莊上的土豆就收了最後一茬。
今年新開的那片坡地上，土豆堆得跟小山似的。
老孫頭蹲在地頭拿手扒拉著那些沾著泥的塊莖，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八石”、“九石”、“東家你這地怕不是被菩薩開過光”。
李宗正把一筐土豆往騾車上搬，聽見這話笑了笑，說這地就是坡地，誰家都有，關鍵看怎麼種。
老孫頭不信，非說東家這雙手種啥都跟別人不一樣。
芸娘帶著幾個佃戶家的婦人在庫房裡挑土豆，大的留種，小的磨粉。
方芷在旁邊記賬，每筐土豆過秤的數字一筆一筆往上寫，嘴裡念念有詞：“磨粉的三百斤，留種的五百斤，送司農寺的二百斤。”
恒兒蹲在旁邊看螞蟻搬家，手癢了想去捅螞蟻窩，被芸娘一把拽回來，塞給他一小筐土豆讓他也幫忙搬。
小家夥吭哧吭哧搬了兩趟就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動了。
傍晚時分，程咬金從長安回來了。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那大嗓門倒是一點沒變。
“李小子！大消息！”
李宗正在井邊洗手，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一邊擦手一邊迎上去讓他先坐下喝口茶。
程咬金灌了碗涼茶，抹了把嘴。
“鄭元壽被外放了。”
“貶到嶺南當刺史，這輩子怕是回不來了。”
“隴西那樁案子戴胄翻了個底朝天，人證物證全對上。”
“鄭家死士咬出鄭元朗，鄭元朗在大理寺獄裡直接供出了鄭元壽，那老小子連辯解都沒辯解，跪在地上一個勁叩頭。”
“陛下當朝就批了外放，走了幾天了，鄭家門生一個都沒敢送。”
蘇凝抱著李瑛從屋裡出來，聽見這幾句話，站在廊下沉默了好一陣子。
她低頭看看懷裡正吃手指的女兒，又抬頭看看院牆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忽然說了句：“我爹要是知道這個消息，不知會說什麼。”
李宗知道她想起了什麼。
蘇定方當年被鄭家栽贓入獄，在隴西大牢裡蹲了好幾個月，出來時瘦得脫了形。
如今鄭家倒了，蘇定方卻在安西回不來，連當麵說句“活該”的機會都沒有。
“你爹在安西打了勝仗，比什麼都強。”
“蘇將軍不是那種計較舊怨的人，對他來說，鄭家倒不倒，都不如西域商道重新打通來得痛快。”
蘇凝低下頭，拿指尖碰了碰女兒的小拳頭，沒再說什麼。
程咬金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
“蘇老弟當年在伊州跟我一塊兒喝酒時就說過，鄭家那幫人遲早得栽。”
“現在好了，陛下讓大理寺徹查鄭家，戴胄那老倔頭正愁沒案子審呢。”
飯後李世民來了。
他這回沒帶別人，就自己一個，連車夫都是臨時換的王府親隨扮的。
灰布長衫，粗布腰帶。
進門時恒兒跑過去抱住他的腿喊爺爺，他彎腰把孩子拎起來放在膝蓋上。
恒兒伸手就去揪他腰間的玉佩，這次李世民直接把玉佩解下來放在恒兒手裡讓他玩，說玩夠了還給爺爺就行。
李宗讓周嬸沏了新茶，又端出芸娘剛蒸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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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坐在石桌旁吃著糕，忽然問了一句：“為叔一直有個事想問你。”
“你從小在鄉野間長大，後來才認祖歸宗。”
“你覺得當今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宗正在給恒兒削新木劍，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他知道叔父結交的朝中大員裡，難免有人會來探聽自己對今上的看法，他也習慣了。
想了想，他把削好的木劍放在一邊，抬起頭來。
“今上是個明白人。”
“當年渭水之盟剛簽完，突厥人前腳走後腳就開始練兵備戰，沒被一紙盟約糊弄住。”
“後來北伐突厥、西定高昌，哪一樣不是瞅準了時機才動手？”
“該忍的時候忍得住，該打的時候不手軟。”
“納諫用人在曆代帝王裡也算罕見的，房相杜相是文臣，李靖李勣是武將，魏征那張嘴多毒啊，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龍椅上了，他照樣忍著。”
“說句不好聽的，換個人坐在那把椅子上，魏征墳頭的草怕都長了好幾茬了。”
程咬金剛想插嘴說“可不是嘛”，被李宗接下來的一句話堵了回去。
“不過今上最大的本事倒不是納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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