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口處，骨頭、血管、肌肉的斷麵整整齊齊，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鋒利到極致的刀在瞬間完成的切割。
然後是左手、左腿、右腿。
整個過程太快了，快到他的神經係統還沒來得及把“痛”的信號傳遞到大腦，快到他的大腦還沒來得及把“恐懼”的情緒分配給每一個需要被安撫的神經元。
他隻感覺到一陣風吹過，一陣很輕很輕的風，像有人在他身邊走過時帶起的氣流。
然後他就看見了自己的四肢——它們散落在四周，像一件被拆散的、還沒來得及組裝的人偶。
疼痛在他意識到“四肢不在了”之後才姍姍來遲。
他張開嘴，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那是某種介於尖叫和嚎哭之間的、不屬於任何語言的、純粹的本能反應，像一隻被車輪碾過後腿的野狗在路邊發出最後的哀鳴。
“啊啊啊啊——！”
叫聲在空曠的停機坪上回蕩，撞在周圍廢棄建築的牆壁上，又彈回來，形成一陣陣混亂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回聲。
忽然，一把骨製灰白色、槍口還冒著熱氣的東西塞進了他的嘴裡。
槍管上有一股鐵鏽味，還有一股更濃烈的、讓人反胃的血腥味——不是別人的血，是對方的。
槍管抵住了他的舌根，抵住了他的軟齶，抵住了他喉嚨深處那根正在瘋狂跳動的動脈。
他的尖叫聲被堵了回去，變成了喉嚨深處一陣沉悶的、像溺水者發出的咕嚕聲，和他的血液一起在狹窄的口腔和咽喉中來回衝撞，找不到出口。
狙擊手定眼望去。
他看見了一張臉。一張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臉。
一張他剛剛在三公裡之外、通過狙擊鏡的十字準星確認過已經死亡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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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那張臉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麵前，距離他的鼻尖不到二十厘米。
胡子拉碴，皮膚蒼白得像是從沒見過陽光，眼眶深陷，瞳孔裡燃燒著兩團暗紅色的、像剛從煉鋼爐裡撈出來的鐵水一樣的光芒。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而是看待屍體的眼神
“誰派你來的？”
聲音很低，很平，沒有起伏，像一把被磨鈍了的刀在慢悠悠地切割著什麼。
狙擊手沒有說話，隨後他嘶吼著。
“我是不——”
砰。
吳賴沒有等他說完。
“不”字的尾音還在槍管裡震顫，扳機就扣了下去。
『賭注』的槍口噴出一團灰白色的、帶著骨屑的硝煙，霰彈槍的子彈在狙擊手口腔內部炸開，彈丸以每秒鐘數百米的速度向四麵八方擴散，將他的頭顱從內部撕裂。
碎片——骨片、牙齒碎片、彈片、還有那些分辨不出是什麼組織的碎片。
從頭頂、從耳後、從頸側、從每一個子彈找到出口的地方噴射出來，在夕陽中形成一朵短暫的、綻放了不到一秒的灰紅色花。
吳冷漠地收起槍。
槍管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煙霧在夕陽的光柱中嫋嫋上升，像一根從燃燒的祭壇上飄起的細線。
然後他從風衣內兜裡摸出那顆骰子。
五麵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溫熱的、微微發著暗紅色光芒的多麵體，拇指在五個麵上依次滑過。
比上一次多了一個麵。
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從死亡中歸來，這顆骰子就會多出一個麵。
從三麵到四麵，從四麵到五麵。
一個麵，一個麵，又一個麵，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收容器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記錄著他死去的次數。
就和倒計時一樣。
“嘖。”吳賴將骰子攥在掌心，感受著它傳來的溫度——那溫度比他自己的體溫高。
“白白被浪費了一條命。該死。”
他的語氣不是憤怒，更像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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