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重的巨石，堵得發慌。
貪官伏法了，惡人遭報應了。可那個被他們冤枉了三年、被他們用石頭砸出滿頭血窟窿的沈家大小姐，她受的苦，誰來還？
刑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突然，“撲通”一聲。
那個頭發花白、手裡緊緊攥著帶血舊衣的老婦人，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她沒有麵向皇帝，也沒有麵向蕭忱，而是直直地麵向了跪坐在蒲團上的沈昭寧。
老婦人將那件染著孫子心血的衣裳放在地上，雙手伏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石板上。
“沈姑娘……”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決堤而下，“老身瞎了眼，老身被那狗官蒙了心竅，竟跑來罵您這個活菩薩……我那苦命的孫子若是泉下有知，定會罵我這個老糊塗恩將仇報啊！”
老婦人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刑場上格外刺耳：“老身給您磕頭賠罪了！”
“撲通！撲通！”
隨著老婦人的下跪，那個乾瘦的漢子也跪了下來，他拉著身邊幸存的小女兒，一起把頭重重磕在地上。
“沈姑娘！您在破廟裡熬了七天七夜，用半條命換了我們這群賤民的活路，我們卻拿石頭砸您……我們不是人！我們是畜生啊！”漢子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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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那個瘸腿的老乞丐扔掉了拐杖，雙膝跪地。
他身後的幾十個衣衫襤褸的災民跟著跪下。
然後是外圍的商販、書生、普通的京城百姓。
沒有口令，沒有強迫。長安街上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巨石壓彎了脊背，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
數以萬計的百姓，在這深秋的寒風中，放下了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道德製高點，放下了對“惡女”的偏見，心甘情願地向著那個遍體鱗傷的孤女，跪伏在地。
“謝沈姑娘救命之恩！”
“求沈姑娘原諒我們這些瞎了眼的糊塗鬼！”
震天動地的哭喊聲和磕頭聲彙聚在一起，直衝雲霄。
蕭忱站在刑台邊緣，看著這萬民跪拜的震撼場景，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轉過身，一步步走到沈昭寧麵前。
他看著她單薄的肩膀，看著她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蒼白的臉頰，看著她脖頸處那道至今未消的、被三十斤木枷勒出的暗紅色疤痕。
蕭忱的呼吸都在發抖。
當年沈昭寧被遊街示眾的時候，他正騎著馬從城外大營回京。他遠遠地看到了那個戴著木枷、被百姓扔臭雞蛋的紅衣女子。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連馬都沒停，隻是冷冷地對副將說：“善惡到頭終有報。她行事歹毒，連災民的命都敢害，有此下場也是咎由自取。不用管她，回府。”
咎由自取。
這四個字現在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蕭忱的心臟上反複切割，疼得他連站都站不穩。
蕭忱脊背僵直，高大的身軀此刻卻透著難以掩飾的頹敗。
他單膝砸在木板上，眼眶猩紅如血，聲音嘶啞得仿佛吞了粗砂：“你罵我，打我，或者拿劍捅我……昭寧，隻要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這位大燕朝戰無不勝的鐵血靖王，此刻連伸手的勇氣都沒有。
“當年我若肯下馬問一句，若肯去查一查卷宗……你何至於受這三年活罪。”蕭忱低下頭，額頭抵在木板上。
刑場下，夏沐汐捂著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觀刑台側方的帷幕後，太後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手裡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響。
全城的人都在懺悔，全城的人都在等她的一句原諒，或者一句憤怒的宣泄。
然而，沈昭寧沒有。
她依然維持著那個端正的跪坐姿勢，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跪了一地的百姓，看著跪在腳下痛悔的蕭忱。
她的眼神裡沒有沉冤昭雪的激動，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甚至連一絲怨恨和委屈都沒有。
那是一口枯井。
她看著那些哭喊著謝恩的百姓，腦海裡浮現出的，是當年她在破廟裡熬藥時，係統冰冷的警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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