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東宮無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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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科廊。
楊漣的折子遞上去了。
這道奏疏洋洋灑灑千餘字，開篇盛讚太子“仁孝天成、友悌無間”，緊接著筆鋒如刀，劈向內閣首輔方從哲和戶部尚書李汝華——大罵二人“坐視國本蒙塵，縱容內帑橫流，致使太子衣不蔽體於朝堂，天下寒心”。
楊漣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很興奮。
他覺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太子那件補丁朝服就是最大的正義，他要把這份正義變成刀，插進方從哲的脊梁骨裡。
折子遞進通政司不到一個時辰，消息就傳遍了六部。
反應最快的不是方從哲，是浙黨的人。
兵科給事中趙興邦找到方從哲的門生，劈頭就問：“閣老怎麼說？”
門生笑了笑：“閣老說了，不急。”
趙興邦一愣。
不急？東林黨拿著太子的名義罵到臉上了，內閣不急？
他不知道的是，方從哲手裡攥著一張比楊漣折子更重的東西——雖然那張紙條已經被燒了，但那四個字刻在方從哲腦子裡。
【東宮無怨】。
太子親口說了，東林咬人跟本宮無關。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東林黨舉著太子的旗，太子本人卻不認這麵旗。
沒有太子背書的彈劾，就是一群言官的自嗨。方從哲隻需要做一件事——把火引到別處去。
當天午後，內閣的票擬送進了司禮監。
票擬內容簡短，核心隻有一句話：遵皇上“內廷酌情調撥”之旨，東宮曆年欠撥的銀兩、藥材、衣物份例，均由內廷各庫自行清查補齊。
這道票擬精妙至極。
表麵上是內閣替太子辦事，實際上是把一口滾燙的鍋甩給了內廷太監體係。
銀子從哪出？內帑。
藥從哪拿？禦藥房。
衣服從哪補？針工局。
這些衙門的管事太監，要麼是鄭貴妃的人，要麼看鄭貴妃的臉色過日子。
內閣這一手，等於逼著鄭貴妃的人親手給太子送銀子送藥。
你送不送？
送了，鄭貴妃那邊交代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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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送，就是抗旨——皇上親口說的“酌情調撥”，內閣擬的票擬，你一個太監敢扛？
方從哲把這道票擬送出去的那天晚上，喝了半壺好酒。
他在還太子那個人情。
同時，他也在借太子的手，把鄭貴妃的內廷勢力往火坑裡推。
至於東林黨的折子？方從哲隻在內閣議事時輕飄飄說了一句：“楊漣年輕，言辭激切了些。留中吧。”
留中——就是壓下不辦。
楊漣那篇嘔心瀝血的奏疏，連萬曆的桌麵都沒碰到就進了廢紙堆。
東林黨白忙了整整一天。
官應震事後找到楊漣，臉色鐵青：“咱們的折子被壓了。”
楊漣握著拳頭：“方從哲！這個老滑頭——”
“不對。”官應震搖頭，聲音發沉，“方從哲壓折子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同時遞了一道票擬，替太子向內廷要銀子。”
楊漣愣住了。
“你品品。”官應震壓低聲音，“咱們罵方從哲不替太子撐腰，他轉頭就出了一道替太子要錢的票擬。這等於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我在替太子辦事，你們東林在乾嘛？隻會罵人？'”
楊漣的臉漲得通紅。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精心設計的“借太子之名打方從哲”的棋，被人輕輕一撥，變成了“方從哲替太子辦實事、東林隻會空罵”的局麵。
誰撥的？
楊漣想到了那個穿補丁朝服的太子，後背一陣發涼。
“太子……不會跟方從哲達成什麼默契了吧？”
官應震沒答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
同一天。禦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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