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黎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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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六科廊裡已經炸了鍋。
戶部西庫走水的消息傳開，滿朝文武還沒緩過勁來，詔獄又傳出張差暴斃的死訊。
兩樁案子，一夜之間，全斷了線。
六科廊的長廊上擠滿了官員，三五成群，交頭接耳。聲音壓不住，越說越大，到後來乾脆扯著嗓子罵。
“趙興邦！畜生！”
左光鬥一拳砸在廊柱上，指節磕破了皮都顧不上擦：“張差是太子殿下費了多大力氣才從刑部撈出來的鐵證！人死了！賬本呢？江南漕運的真賬本是殿下拿命換來的東西！燒了！全燒了！”
“玉佩！趙興邦的玉佩在西庫廢墟裡被找出來了！”一個年輕給事中滿臉漲紅，唾沫星子亂飛，“他浙黨那幫人做賊心虛，怕查到自己頭上，索性一把火燒個乾淨！連張差都滅了口！”
“豈止如此！”又有人接口，“太子殿下苦心孤詣查了三個月的案子，讓他們一夜之間毀得一乾二淨，這跟謀反有什麼區別？”
廊中群情激憤，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楊漣站在廊柱旁邊，一言不發。
他看著這些同僚漲紅了脖子罵浙黨，眼神始終是冷的。
左光鬥罵完了回頭，見楊漣不吭聲，急了：“文孺！你倒是說句話啊！你跟殿下走得最近，這事你怎麼看？浙黨是不是該滅九族？”
楊漣看了他一眼。
“你們罵夠了沒有？”
左光鬥愣住了。
楊漣環顧四周，聲音不大，但廊裡的嘈雜聲忽然就矮了幾分：“證人死了，賬本燒了，凶手的玉佩留在了現場——你們就真信了？”
“玉佩都找出來了，還能有假？”給事中不解。
楊漣沒接話。他隻說了一句：“殿下說過一句話，莫若黨爭，天下為公。”
左光鬥張了張嘴，被這句話堵住了。
“今日這局麵，你們越罵浙黨，越亂，越中了背後人的計。”楊漣把袖子一攏，轉身朝廊外走去，“別急。等早朝。”
他腳步很穩，但攥在袖中的拳頭捏得發緊。
他信太子。但此刻也隻是信而已。太子到底有沒有後手，他也不知道。
……
廊外另一頭，趙興邦癱在地上。
官帽歪了，膝蓋跪在青石板上，渾身抖得停不下來。堂堂戶部侍郎，此刻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我沒有……我沒有放火……”趙興邦嘴唇哆嗦著，聲音幾乎是從喉嚨眼裡擠出來的，“那塊玉佩，我一個月前就丟了……是有人栽贓……”
沒人聽他的。
圍在他身邊的幾個浙黨官員已經各自散開了，跟躲瘟神一樣。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時，低聲啐了一口：“趙侍郎，你好自為之。”
趙興邦空洞洞的盯著地麵。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塊玉佩，是故意留在現場的。
有人要讓他死。
但他不知道是誰。是太子？是鄭貴妃？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隻知道，浙黨完了。
……
乾清宮。
萬曆皇帝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早起過了。
今日他破天荒的讓小太監伺候著穿了常服，坐在龍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扶手。麵前的禦案上擺著兩份急報——一份是北鎮撫司送來的張差暴斃稟報，一份是戶部尚書李汝華送來的西庫走水清查奏折。
萬曆看完，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悠長舒展，胸口壓了三個月的石頭好像終於搬開了。
“好啊。”他輕聲說了一個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
“傳方從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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