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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薑明的聲音落在擂台上,像一顆石子砸進深潭。漣漪擴散之前,全場是死寂的——那種連呼吸都停住的死寂。三十六座浮空觀禮台上,有人手裡的茶盞歪了,茶水潑在袍子上,沒有一個人低頭去擦。
方硯站在散修席最前排,手裡攥著柳茵的手冊,指節發白。他沒有看薑明——他看著薑凡。他見過薑凡在礦洞裡一拳砸碎天魔殘念的樣子,見過他在擂台上被孟景的黑珠劍劈裂繭殼依然不退的樣子。但他從來沒有見過薑凡現在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極深的、被壓了太久的平靜。像落星淵灰霧深處那片從來不被風吹動的死水,終於被投進了一塊石頭。
段橫把刀橫在膝上,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罵了一句。雷鵬沒有罵,他把斧子從地上拔出來,握在手裡,握得斧柄嘎吱作響。柳茵的嘴唇在發抖,手裡那本手抄冊子被她攥得皺巴巴的,趙鐸從最外圍往裡擠了兩步又站住,手裡的茶壺涼了。
周白站起來。宗主一脈的弟子跟著他全部起立,沒有人說話。老何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好幾遍又戴回去,然後才意識到鏡片上根本沒有霧氣——是他的手在抖。老丁依然站在擂台出口,一動不動,但他腰間那柄極細的舊劍在鞘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嗡鳴。不是靈力催動的——是劍自己感應到了什麼。
薑凡接過那張紙箋。泛黃的紙邊在晨風裡輕輕顫動,上麵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眼。“薑家主脈以‘勾結魔道’為由,將薑凡父母軟禁於薑家祖地,並判處滿門抄斬,時限三個月。”落款處蓋著薑家的族印,還有薑明父親的親筆簽名。他把軟禁令折好,收入懷中。然後抬頭看向薑明。
“為什麼現在拿出來?”
“因為三個月前我不敢。”薑明說。他站在擂台中央,雙手空垂,劍已經交給了侍從。他臉上沒有過去那種從容的笑意,也沒有世家嫡子慣有的驕矜,隻剩一身被晨露打濕的錦袍和一雙終於正視對手的眼睛。“你被廢那天,我在大殿上站著。我親眼看著你被剝奪聖子身份,看著你被打入落星淵。我沒有開口。因為我是薑家主脈嫡子,我的站位就是薑家的立場。後來你從落星淵回來,在擂台上問我薑家手上沾了多少神將的血——我也沒有回答。因為我不敢回答。”
他停了片刻,聲音壓得更低,但每一個字都乾淨利落:“今天我來打這場決賽,不是為了聖子之位。是為了告訴你——軟禁令的時限還有最後幾天,你父母還活著。你如果要殺進祖地救人,聖子之位會空出來,會有別人接手;你如果要留在宗門打最後一場決賽,聖子之位是你應得的。我把薑家劍譜全部使完,才敢確認一件事——你比我更配得上這個位置。我不是來尋求原諒的。薑家的罪不是我能贖回的,但我可以把這道門推開一條縫。”
薑凡看著他。這個人是他的族兄,是在他覺醒天級武魂時第一個笑著恭喜他的人,也是在薑明父親簽發軟禁令時站在大殿上不發一言的人。他是薑家主脈嫡子,他的血脈裡流著萬年前打開王城城門的那個人的血。但他今天站在擂台上,把薑家劍譜從頭到尾打完,然後把軟禁令親手交了出來。
“你說的這條縫,”薑凡開口,“是你自己推開的,還是薑家讓你推開的?”
“我自己。”薑明說,“但薑家不是鐵板一塊。旁係裡有你父母的舊交,主脈裡有我的同輩。他們在等一件事——等你贏。你不贏,沒有人敢動。你贏了,規矩才是你來定。另外還有一件事,孟元派孟家暗部追查遺族據點,名單是我父親給的。薑家的情報網一動,七宗就收到了坐標。這件事父親沒有寫在軟禁令上。”他從懷中取出另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地名和日期,“但我抄下來了。”
薑凡接過那張紙。每一個地名都和他從魂殿使者口中逼問出來的、和厲千山在落星淵收集的、和長老遺言中留下的遺族坐標嚴絲合縫地對上了。他把這份名單連同軟禁令一起,整齊疊好,貼身收在衣襟內側。然後抬起頭,沒有看薑明,而是看向高台。
“孟元。”
高台上,孟元的手指停在膝上。他從決賽開始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現在,他的手指終於輕輕彎了一下——不是叩擊,是收緊。
“刑殿首席長老,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全場所有的目光同時轉向高台。孟元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他沒有站起來,沒有開口,隻是坐在那裡,像一尊青石雕成的獬豸——那是刑殿的象征,象征著公正與審判,但此刻這尊獬豸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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