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書錦推開永安公司的玻璃門，門上的銅鈴又響了一聲。
大太太還在綢緞櫃檯前和掌櫃的討論龍鳳被麵的花色，見她回來說了句
“回來了？來看看這個並蒂蓮的花樣，我覺得比鴛鴦的好”。
宋書錦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匹大紅緞麵上金線繡的並蒂蓮，針腳細密，花蕊處還綴著幾顆米粒大的珍珠，華麗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朵蓮花，觸感冰涼滑膩，然後她說：
“就這個吧，母親眼光好。”
大太太難得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轉頭對掌櫃說
“就這匹，裁兩床”，語氣裡帶著幾分當家主母的派頭。
蘇州最好的綉娘來上海量身定製的，光是量尺寸就用了整整一個下午。
十二個綉娘輪班綉了半個月，裙擺上綉滿了並蒂蓮和比翼鳥，每一朵蓮花的花蕊都綴著一顆細小的珍珠，在燈下微微閃光。
試嫁衣那天，夏晚音陪著她，站在她身後幫她係背後的盤扣，係著係著忽然停下來，悶聲說了句，
“書錦，我捨不得你”。
宋書錦沒有回頭，隻是伸手覆住了夏晚音搭在她肩頭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婚禮前三天，謝家派人送來了聘禮的最後一批，一整套從巴黎定製的水晶酒具，每一隻杯子上都刻著謝宋兩家的姓氏首字母，交錯纏繞，像某種精心編排的符號。
同來的還有謝良辰的副官林舟，他向宋茂生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絲絨盒子，雙手呈給站在一旁的宋書錦。
“宋四小姐，這是少帥讓屬下單獨交給您的，不算在聘禮單子裡。”
宋書錦接過盒子打開，裡麵是一枚珍珠髮夾。
不是那種張揚華麗的款式，隻有一顆拇指肚大小的南洋珍珠，溫潤瑩白，鑲在一片極簡的銀質底托上，和她母親留下的那把銀梳子上的珍珠幾乎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枚髮夾看了很久，久到林舟以為她不喜歡，小心翼翼地說：
“我們軍長說如果您不喜歡這個款式，他再換”，
她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輕聲說了句：
“很喜歡，替我謝謝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嘴角沒有太大的弧度，隻是微微彎了一下。
林舟回去復命的時候，
謝良辰坐在書房裡聽完了整段彙報，麵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嗯”了一聲，然後低頭繼續批閱軍務文件。
林舟以為軍長根本不在意，敬了個禮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卻被叫住了。
“她有沒有……”謝良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停頓了一下，
“有沒有說什麼別的？”
陳狄回過頭，看見自家軍長依然低著頭，筆尖懸在文件上方。
他如實回答：
“宋四小姐隻說了“很喜歡，替我謝謝他”沒有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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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良辰又“嗯”了一聲，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門關上之後，謝良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擡手按了按眉心。
他想起三天前，他派人去查宋茂生給女兒準備的嫁妝單子，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補的。
結果嫁妝單子沒查出來什麼問題，倒是在查訪過程中，從一個宋家老僕嘴裡無意中聽到了一個消息，
四小姐去年冬天買過一張去香港的船票。老僕不知詳情，隻知道是瞞著家裡人在十六鋪碼頭買的，買回來之後就一直藏著。
他當時聽了之後什麼都沒說，隻是讓人把那份嫁妝單子放下，然後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張船票是給誰的，也許是給她自己的，也許是給別人的。
如果是給別人的，那個人是誰。
如果是給她自己的，那意味著在去年冬天的某個時刻，她曾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上海，離開宋家，離開這樁還沒發生但已經註定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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