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捐款大廳裡，司儀已經開始念善款名錄。他的聲音通過調好的話筒傳遍整個大廳，抑揚頓挫，帶著幾分上海灘老司儀特有的油滑腔調。
宋書錦走到台側，翻開捐款倡議書，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有捐三百的，有捐五十的，有捐十塊的，還有一個叫阿靈的名字，後麵跟著一塊錢。
她的目光在“阿靈”兩個字上停了一瞬，隨即彎起嘴角，把倡議書合上，握在手裡。
“下麵，有請本次慈善茶話會的主辦人、謝軍長的夫人，宋書錦女士緻辭！”
司儀的話筒拉了一個長長的尾音，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宋書錦走上台，站在話筒前。台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
“各位太太、小姐、先生們，”
她的聲音不高，
“今天的慈善茶話會，開頭的發言大家都已經聽過了，我不再重複那些數字和道理。我隻想說一個人。”
台下安靜了下來。
“前幾天，我在聖約翰大學的校門口遇到一個小女孩。她不是學生，隻是一個住在附近弄堂裡的孩子。那天學校裡有集會活動，人群散場的時候她被擠倒了，腿骨骨折，流了很多血。
我送她去醫院的時候，她一直咬著牙沒有哭，隻是在被推進診室之前拉住我的袖子，問了我一句話，
“姐姐，我弟弟今晚吃什麼？”
台下傳來幾聲輕微的抽氣聲。
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太太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坐在後排的一個女學生低下了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她的腿骨折了，可她擔心的不是自己疼不疼，而是弟弟今晚吃什麼。”
宋書錦的聲音微微壓低了幾分，
“這個城市裡有很多這樣的孩子。他們住在弄堂深處，住在碼頭邊上，住在閘北的棚戶區裡。
他們的父母可能是碼頭工人、紡紗女工、黃包車夫，可能已經不在了，也可能還活著，但養不活他們。”
她停頓了一拍，目光從台下每一張麵孔上緩緩掠過。
“今天王太太認捐了五千塊，指定用於資助貧困兒童。另外還有許多匿名捐贈者，都紛紛解囊。
我們總計認捐了五萬兩千六百塊大洋，其中有一塊錢，是一個叫阿靈的小姑娘捐的。她今年隻有七歲，腿上還打著石膏，那一塊錢是她攢了大半年的壓歲錢。”
她往旁邊退了半步，指了指台上捐款公布牌。
“這筆錢的去處，我們會公布後續明細，也歡迎在座各位隨時抽查監督。
我們收到的每一分錢，都將直接落實到每個資助的兒童手裡。”
她把捐款倡議書合上，
“諸位的慷慨，書錦銘記在心。”
她微微鞠了一躬，全場的燈光打在她身上，將她那件煙青色旗袍上極細的暗紋照得若隱若現。
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掌聲從第一排開始，一層一層地往後推，像潮水漫過沙灘。
有幾位年輕的太太站起身來鼓掌，站在角落的夏晚音眼眶微紅，卻沒有哭，隻是望著她這位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接下來是自由認捐環節。司儀重新拿起話筒，聲音比剛才更多了幾分底氣：
“現場追加認捐現在開始！請有意追加認捐的來賓到台前登記，工作人員會一一記錄！”
話音落下，陸續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朝台前的認捐桌走去。
有的太太當場從手袋裡掏出支票簿，有的女學生，從書包裡摸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零鈔，
還有幾位商界人士摘下禮帽，低聲跟工作人員報了一個數字，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宋書錦站在台側，與前來認捐的人握手緻謝。
禮堂門口，送客的高峰已經來了。
幾位公董局董事的法國太太，穿上貂皮大衣，正用法語互相商量著叫誰的汽車先過來。
李太太拉著宋書錦的手不肯放，連聲說今天的茶話會辦得好。
幾位銀行家的夫人跟宋書錦寒暄道別，每個人都少不了說一句：
“謝夫人明年的茶話會，記得給我發請柬”
宋書錦站在門廊的暖黃色燈光下，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對每一位告辭的太太點頭緻意，不失分寸地寒暄一兩句。
送走了最後幾位太太，禮堂終於安靜下來。陸瑛和幾個女學生還在角落裡打包剩餘的茶點，說要把這些完好的點心送到閘北的工人子弟學校去。
做完這一切，宋書錦才轉過身，麵對著夏晚音。門口的穿堂風裹著臘月的寒意灌進來，她不自覺地輕輕搓了搓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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