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煎包店出來的時候，已是傍晚了。林副官的車，已經早早得等在門口了。
春鳶跟在宋書錦身後，擡眼看看自家小姐的背影。
她從小陪著宋書錦，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小姐做任何事，都有她自己的道理，但今天這件事，她還是有些想不明白。
上了汽車之後，春鳶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小姐，我有個事想問你。”
宋書錦靠在座椅上，正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聞言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春鳶皺成一團的小臉上：
“你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就是要問一個你覺得我不該做的事。”
春鳶被她說中了，臉微微紅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問了下去。
她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位置：
“小姐，您幫白小姐，要是說她受了欺負，您出麵護一護，這我懂，
您是謝家少奶奶，她有謝家的庇護，金寶那幫人就不敢動她了。
可您給錢也就算了，還給她推薦電影公司，您為什麼這麼幫她？”
宋書錦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安靜了好一會兒。
“春鳶，你還記得中秋節，你陪我回宋府看我父親那次嗎？”
宋書錦終於開口：
“我父親在書房裡跟我說話，你站在門外等我。
他跟我說，書錦啊，你嫁進謝家，是謝軍長的夫人了，以後外麵的事少摻和，安安心心做你的少夫人。
他還說，女人家不需要拋頭露麵，次數多了心就野了，不安分。”
春鳶點了點頭。她當然記得。那次她從門縫裡偷偷看了一眼，小姐坐在書房那把硬木椅子上，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反駁。
隻是安靜地聽完了所有的話，然後站起來說了一句
“父親如果沒有別的事，書錦先告退了”。
“那天我沒有反駁他。不是因為我同意他的話，是因為我知道，跟他說沒有用。”
宋書錦靠在座椅上。
她轉過頭，看著春鳶，目光裡多了一層柔和的溫度：
“白露跟我非親非故。但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覺得她身上有一股勁兒。
在仙樂斯那種地方待了快兩年，她既沒有隨波逐流，也沒有出賣自己。
她還擠得出時間來看國文課本，寫讀書筆記。
化妝間被塞了死老鼠，轉天照樣上妝登台，該唱幾首就唱幾首。
這種人，差的就是別人給她搭一把手。手搭上去，她就能自己站起來。”
“可您還沒回答我呢。”
春鳶固執地搖了搖頭，
“您推薦她去演電影，不隻是為了幫她站起來吧？”
宋書錦看著她執拗的小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春鳶這丫頭從小就愛較真，認定的事情非要問出水落石出不可，有時候連她父親都嫌她話多，但她不這麼覺得。
“你說得對，不隻是為了幫她。”
宋書錦的聲音多了一層認真的意味，
“我在想，如果白露真的紅了，成了上海灘家喻戶曉的電影明星，那意味著什麼？”
春鳶眨巴眨巴眼睛，不太確定地回答：“意味著……她出名了？”
“意味著，成千上萬的觀眾會在銀幕上看到一個這樣的女人。”
宋書錦豎起一根手指，一條一條地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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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身貧寒，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父兄撐腰，甚至在最不堪的行當裡討過生活。但她讀過書會寫字，能獨立思考，
靠自己的本事在另一個行業裡站穩了腳跟，憑自己的雙手掙出了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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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目光澄澈地看著春鳶：
“你覺得這樣的故事，難道不比我在女青年會茶話會上講十場“女子應該讀書、獨立”都管用嗎？”
春鳶張了張嘴，
“可是小姐，”春鳶又想了一想，
“如果白小姐沒有火呢？要是電影拍出來沒人看，她紅不了呢？”
宋書錦看著她，幾乎是立刻回答道：
“那我們不也是幫助了一個女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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