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蘇州城裡，有兩個從同一方水土裡長出來的姑娘。
一個姓沈，一個姓陳，在一條巷子裡長大，喝同一口井的水，夏天在同一個牆根下捉蛐蛐、剝蓮子、用鳳仙花汁染指甲。
巷口的桂花糕攤子，是她們最常碰頭的地方，
每年秋天桂花開的時候，兩個人湊幾文銅闆買一塊，掰成兩半分著吃。
沈家的姑娘大五歲，性子沉靜些，說話慢聲細語，笑起來嘴角隻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陳家的姑娘活潑愛笑，一張嘴嘰嘰喳喳停不下來。
巷子裡的老人常說，
“沈家二姑娘和陳家小女兒，將來都是要嫁進大戶人家做太太的。”
“阿姊，你以後要是先嫁了人，可得給我留一間客房，我要去你家蹭桂花糕吃。”
十五歲的陳秋芳，趴在沈家綉莊的櫃檯上，看著沈家二姑娘，綉著一對鴛鴦。
陳秋芳伸手，戳了戳綉綳上的鴛鴦，
“阿姊，你繡的真好看，”
沈素芸將金線在指間，繞了個圈收緊線腳，
“好，一定給你留一間。”
擡起眼睛，笑著掃了她一眼，
“秋芳，這對是給巷口王媽家，趕著納採用的，你這手輕點扯，
去，把旁邊那團紅線遞給我。”
“嗯。”
陳秋芳把紅線團往她手邊一推，托著腮幫子湊近了看她綉，
一邊往嘴裡塞了半塊桂花糕，把剩下半塊又掰成兩半，大半遞到沈家二姑娘嘴邊，
“阿姊，你嘗嘗，可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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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芸，張嘴接了桂花糕，在舌尖抿化了，手裡的針線卻沒有停。
後來沈家二姑娘嫁進宋家做二房，丈夫宋茂生年輕有為，在上海灘開著好幾家鋪子。
沈素芸過門後，不久便懷了孕，生下一個女兒，取名書錦。
宋茂生疼她，大太太雖然麵上淡淡的，倒也不曾苛待。
沈氏的日子過得算不上風光，卻也安穩。她給蘇州的陳家寫信，
“阿妹，我在宋家過得還好，女兒白白凈凈像一隻瓷娃娃，宋家後院的枇杷樹，每年夏天結的果子比蘇州的還甜。
錦兒最愛爬枇杷樹，每年夏天都要摘一籃子枇杷，分給府裡的傭人吃，小小年紀就懂得疼人。”
“阿姊，你在信裡說你家後院的枇杷，比蘇州的還甜，我不信。
上海的枇杷能比蘇州的甜？除非你給我寄一籃子來。”
陳秋芳的回信寫得歪歪扭扭，她從小不愛練字，每次寫信都像是在紙上畫符。
幾年後，陳家的姑娘也嫁了。
父親讓她也成了宋家的三姨太。
進門那天，滿院子都是紅綢和鞭炮碎屑，喜宴擺了好幾桌，可她坐在新房裡怎麼也笑不出來。
她從蘇州嫁到上海，頭頂上壓著大太太和二姨太，丈夫素未謀麵，她心裡又慌又澀，攥著喜帕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突然門被輕輕推開了。
陳秋芳擡起頭，看見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輕女人，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進來，放在她麵前，笑著說，
“秋芳，你最愛吃的桂花糕，我讓廚房蒸了整整一籠，
你嘗嘗，是不是跟蘇州巷口那家一個味道？”
陳秋芳愣愣地看著她，愣了很久，才低頭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眼眶先紅了，一把抓住沈氏的手，
“阿姊，你也在宋家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要知道你在這兒，我就不用怕了。
我還以為這府裡一個熟人都沒有。”
“早告訴你做什麼？你又不會因為我在這兒就少哭一鼻子。”
沈氏在她床沿上坐下來，拿手帕替她擦乾淨嘴角的桂花碎屑，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進她手裡，壓低聲音道，
“這是廚房王媽新做的鬆子糖，比蘇州那家的甜。你要是想家，就吃一顆。
我剛嫁進來那陣子也是這樣熬過來的。”
“阿姊，你在這兒過得好不好？大太太有沒有為難你？
我看她剛才在酒席上闆著一張臉，都沒正眼看過我。”
陳秋芳攥著那包鬆子糖，心裡的委屈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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