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三姨太記得每一個細節。
窗外下著雨，梧桐樹的葉子被打得劈啪響，她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七個多月了，下午還在肚子裡踢過她，力道很足，
陳秋芳當時還對身邊人說，
“這孩子以後肯定是個練武的料。”
晚飯後她覺得有些悶，傭人端來一碗安胎藥，
“三姨太，這是二姨太那屋讓人送來的，您趁熱喝。”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葯汁苦澀溫熱，和平時喝的安胎藥沒什麼不同。
半夜陳秋芳就開始腹痛。
那種痛不是尋常的胎動，而是像有人拿刀在她小腹裡攪，一下一下地絞。
她痛得從床上滾下來，雙手死死抓著床柱，沖門外喊人，
阿姊，我好痛，救救我……阿姊。”
沈素芸第一個衝進來。
她披散著頭髮 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焰在風裡亂晃。
她看到陳秋芳下半身全是血，整個人愣了一瞬，把油燈往旁邊的丫鬟手裡一塞，幾步衝過去跪在床前。
“阿姊，救我，救孩子，阿姊。”
陳秋芳攥住沈素芸的手，指甲深深陷進她的手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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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在這裡，
別怕，別怕，大夫馬上就到了。
來人，快來人，
去找大夫！去叫產婆！快去！”
沈素芸跪在滿是血水的地闆上，一隻手緊緊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按在她肚子上替她揉著，轉過頭對門口喊，聲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
踢開腳邊那隻已經翻倒的痰盂，把目光轉向床尾那個正發抖的小丫鬟，厲聲吩咐道，
“去廚房，把熱水端過來，立刻。”
大夫趕到的時候，孩子已經沒了。
是個成型的男胎，產婆說是臍帶繞頸，但三姨太看到的不是臍帶，
她看到的是那隻空了的葯碗，還擱在床頭櫃上，碗底沉澱著暗褐色的藥渣。
陳秋芳醒來後沒有再哭。
她抱著那隻空葯碗坐了整整一個晚上，
然後把碗遞給貼身的丫鬟曲蓮，隻說了兩個字：“收好。”
她問曲蓮，那碗葯是誰煎的。
曲蓮說，
“是廚房按二姨太的方子煎的，但送葯來的不是二姨太的人，是二姨太差遣的一個灑掃婆子，
那婆子說二姨太身子乏了，讓自己代送。”
陳秋芳又問，
“那個婆子現在在哪，去找。”
丫鬟找了幾天，回來稟報說，
“那婆子在孩子沒了的第二天，就辭工回了鄉下。”
陳秋芳沒有鬧哭，也沒有去老爺麵前告狀。
她把那隻葯碗用綢布裹好，鎖進妝奩最底層，從此再也沒有在任何人麵前，提過那個雨夜。
幾天後，沈素芸端著一碗新燉的雞湯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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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臉色比她這個剛小產的人還要蒼白。
陳秋芳靠在床頭，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忽然覺得這個人和自己記憶裡那個，在蘇州巷口分桂花糕的阿姊，對不上號了。
“秋芳，你臉色還是不好。
我讓廚房燉了雞湯，加了當歸和紅棗，你多少喝幾口。”
沈素芸把雞湯放在床頭櫃上，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二姐你費心了，湯放在桌上就好。
那天晚上，多謝你第一個衝進來，大夫說你替我揉肚子的時候，羊水已經破了，要不是你……”
陳秋芳靠在床頭，對她笑了笑，聲音沙啞，但語氣意外的平靜，
“你那時候抓著我的手，我不敢鬆開。
後來大夫來了以後，我看你昏過去了，滿手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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