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管老漢走了風裹著潮氣，吹過村口那排老槐樹，葉子蔫蔫地垂著，像管老漢此刻的身子骨。
他大半輩子都耗在這黃土坡上，年輕時扛著鋤頭能從地頭走到村尾不歇腳，如今卻連坐起身都要喘上半天。眼瞅著一天不如一天，皮肉鬆垮地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說話都有氣無力，隻剩一口氣吊著，像盞快熬幹了油的殘燈。
按照村裡的老規矩，老人該由阿斌和阿來兩個兒子輪流贍養。可他們都要下地、打零工，家裡家外忙得腳不沾地，實在抽不出整日的功夫，最後商量出一個法子：一日三餐，兩家輪流端飯；夜裡守夜，也是一家一天輪換。白天大人都不在家，就隻能把看護的差事，交代給家裡半大的孩子。
孫子孫女們正是瘋跑貪玩的年紀，哪裡懂什麼悉心照料。大人出門前反覆叮囑，看著爺爺別摔著，渴了給倒口水，餓了喊一聲。可孩子心性，前腳答應得好好的，後腳就湊在院子裡玩石子、追蝴蝶，把屋裡的老人忘得一乾二淨。
他大多時候都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老木床上，睜著眼望著發黑的房梁，一躺就是大半天。想喝水了，喉嚨裡嗬嗬地響，半天喊不出一聲響亮的；想翻身，胳膊腿沉得像灌了鉛，隻能一點點挪動，扯得渾身骨頭都疼。
有時候實在渴得厲害，就隻能眼巴巴等著，盼著哪個孫子能想起屋裡還有個爺爺，能跑進來遞一碗水。可往往等上一兩個時辰，也不見個人影。直到日頭偏西，大人扛著農具進門，屋裡才會重新有了動靜。
在這兩個兒子家裡，最會算計的，要數小兒媳徐小妹。
徐小妹算盤珠子扒拉得比誰都響，凡事都要爭個輸贏，占不得半點便宜。當初商量贍養老人的時候，她就沒少在屋裡跟男人蛐蛐，說他們人口多，照顧的沒那麼細緻，吵來吵去，最後還是按一天一輪的規矩來，可徐小妹心裡的疙瘩，始終沒解開。
她算計得精細，連一天的時辰都卡得死死的。
輪到她家管飯，她絕不多提前一刻，也絕不少拖延一分。早上的粥，總是稀得能照見人影，鹹菜切得粗粗的，往碗裡一放，讓兒子端過去就算完事。中午的飯，要麼是剩菜熱一熱，要麼就是簡單的青菜豆腐，很少見葷腥。大兒子家偶爾還會給老人燉個雞蛋羹，煮點軟乎的麵條，徐小妹知道了，背地裡總要嘟囔幾句，說人家裝好人。
最讓人看不慣的，是她算著日子的模樣。
頭天晚上是她家陪夜，第二天一早，她就掐著點，天剛蒙蒙亮就往老人屋裡去，水壺一放，尿盆一端，跟完成任務似的，轉身就去忙自己的事，彷彿多待一分鐘都是虧了。有時候趕上陰雨天，阿斌家有事耽擱了，晚來半個時辰，徐小妹就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念叨：“這都啥時候了，說好的一天一輪，難不成還想讓我多伺候一天？我家裡一攤子事呢，可沒那閑工夫。”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屋裡的管老漢聽見。
老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眼角卻慢慢濕潤了。他一輩子老實巴交，沒跟人紅過臉，辛辛苦苦把兒子們拉扯大，給他們蓋房、娶媳婦，傾盡所有，到頭來卻落得這般境地。他不是不知道兒媳的算計，不是聽不出那些話裡的嫌棄，可他老了，沒力氣爭辯，也沒力氣傷心了，隻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裡，化作一聲聲微弱的嘆息。
白天的時光，是管老漢最難熬的。
大孫子懂事些，偶爾會進屋看看，給爺爺掖掖被角，問一句渴不渴。可徐小妹的幾個小孩，隻覺得屋裡悶，老人又不愛說話，待不了片刻就跑出去。有一次，管老漢想下床去牆角的尿桶，自己撐著身子坐起來，腳剛沾地，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他扶著炕沿，緩了好半天，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喉嚨裡發出痛苦的悶哼。
屋外，幾個孩子正追著一隻花蝴蝶跑，笑聲清脆響亮，卻沒有一個人聽見屋裡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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