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頭上了 還有呢？”
王莽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是這些話隻對門縫說：“梔子花幹一包。陶罐一個。”他又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槐木桌一張，榆木椅兩把。後院梔子花苗五株。”
趙鐵柱在他旁邊小聲說：“耳墜子也算。”王莽偏過頭：“那不算。”趙鐵柱壓著嗓子：“你說不算就不算？明明就是給她買的，算上。”王莽沒有接這個茬，但門裡李翠翠已經聽見了。她湊到楊嬌耳邊說：“聽見沒，還有墜子。”楊嬌輕輕說了句“算的”，把臉轉開了一點，耳根悄悄紅了。
趙小娥細聲細氣地補充：“翠翠姐，別讓他報下去了。再說下去他家豬圈有幾頭豬都要報出來了。”孫巧兒揚聲朝門外喊：“新娘子說算，開門吧！”
李翠翠終於把門閂拉開。迎親隊伍湧進院子，擠得滿噹噹的。趙小娥往旁邊閃了一下差點被絆倒。孫巧兒把門扇推到底，拿後背擋著門闆免得被擠掉。王莽走在最前頭，站在院子中間，在滿院喧嘩聲中站定，朝堂屋門口望去。
楊嬌從堂屋裡走出來。大紅嫁衣在日光下亮得晃眼。蓋頭放下來了，她扶著門框跨過門檻，裙擺層層疊疊地鋪開，從石階上拖到地麵。
王莽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早上背好的那幾句吉利話全忘了，趙鐵柱昨天教了他大半夜，他對著院牆背了無數遍，背到每一句都刻進嗓子眼裡。可現在這些句子全都蒸發了，一個字也出不來。隻是看著她。看著她從堂屋門檻裡跨出來，像從月宮走到人間，裙擺蹭過門框上。
楊嬌也在看他。鳳冠有點沉，她微微仰著臉，目光從他臉上掃過。紅色長衫是新買的，胸前綢花有點歪，大概是被擠歪的。他颳了臉，下巴泛著青，髮帶紮得很整齊，不像提親那天那麼亂。她垂下眼睛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隻有他一個人看見了。然後她垂下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李翠翠清了清嗓子，拿擀麵杖敲了一下銅盆：“行了行了別看了，新娘子還沒穿喜鞋呢。來，抱著上轎。”王莽上前一步，彎下腰，一隻手臂穿過楊嬌的後膝，另一隻扶住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穩穩抱起來。她在他懷裡輕得像一把乾草。他的手扣在她腰側時感覺到她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衣領很輕，指尖在他後頸上一掠而過。然後他低頭時聞到了她發間桂花油的淡香。
他抱著她走過院子裡那條石闆路。他每踩一步都在想，她真輕，比一頭豬輕太多了。以後早飯一定要讓她多吃一個饅頭，不，饅頭不夠，得加個雞蛋。他走到花轎前，把她小心地放進轎廂裡，直起身時頭頂碰到了轎簾橫杆，把整個簾子扯得嘩啦響。趙鐵柱在轎子後麵悶悶地說了一句“小心頭”，好幾個婆娘笑彎了腰。李翠翠拿擀麵杖敲了銅盆三下代表三聲炮響。
花轎擡起。
村裡人自發地跟在花轎後麵走，人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長。從村東頭到村西頭，黃土路兩邊站滿了人。有人拍手，有人起鬨。半大孩子們在花轎前後竄來竄去，有一個膽大的挨近轎窗往裡看，被李翠翠拎著領子扯回去。趙鐵柱走在王莽旁邊。
楊嬌坐在轎子裡，低著頭，把蓋頭邊緣一寸一寸地摸過去。這方蓋頭上是她繡的鴛鴦，她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雄鴛鴦總畫彎頸。因為它在看另一隻。
外麵忽然響起一陣鞭炮聲，趙鐵柱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掛小紅鞭，劈裡啪啦地炸了一陣。孩子們尖叫著四散跑開，狗叫聲此起彼伏，硝煙味從轎簾縫隙飄進來。楊嬌在蓋頭底下笑了一下。
花轎落了。
花轎在村西頭王莽家院門口穩穩落下。王莽掀開轎簾，粗糙的手掌伸到她蓋頭底下。楊嬌把手放進那隻掌心裡。掌心還是那麼粗糲，虎口的老繭硌著她的指骨。他輕輕握住她的手，就像她是一根繡花針，小心翼翼怕捏碎了。他牽著她跨過院門檻。
他的手在抖。但是她忽然就不緊張了。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他頓了一下，把她牽得更緊。
拜堂的桌子是新買的槐木老桌，桌麵擦得乾乾淨淨。桌上鋪著大紅桌布，擺著天地牌位和一對紅燭。燭火在正午的日光裡顯得微弱，趙老太坐在主位，旁邊站著沈姨。楊嬌蓋頭遮著臉看不見他們，但她能感覺到她娘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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