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傍晚。王莽家的院子裡支起了幾張八仙桌，桌麵是從各家借來的，大小不一。菜是村裡幾個廚藝好的婆娘幫忙燒的。
酒是趙鐵柱帶來的兩壇高粱燒。趙鐵柱喝高了，站起來沖大家抱拳說要表演一下在鏢局學的絕活，倒立倒酒。他雙手撐地兩腿靠在院牆上，讓旁人把酒碗遞到他嘴邊。倒立著喝了一整碗，酒全從嘴角淌出來。圍觀的婆娘笑得直拍大腿，李翠翠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來，連聲說你這倒立值兩個紅包。後來趙鐵柱被幾個後生架著拖去井邊沖涼。
孫老四喝得滿臉通紅，從桌對麵拉住王莽的袖子往他身邊拽。他說自己不是為了討好，不過該說還是要說。他媳婦劉嬸在井邊說閑話那天他回家就罵了，摔了筷子掀翻闆凳，第二天劉嬸就不敢再傳半句閑話。他拍著王莽的手背說，兄弟你在村裡這些年，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人要往前看，日子要往後過。往後有什麼活缺人手，喊一聲我就到。王莽沒多說什麼，給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孫老四受寵若驚，端著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又轉頭跟旁邊的人說“看見沒，他敬我，王莽敬我”。旁邊的人敷衍地應和著，遞給他又一杯。
村長也來了，象徵性地坐了一刻鐘喝幾杯酒，把王莽叫到一邊說了幾句話。說村裡往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村長，別一個人扛著。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有媳婦了，往後還要有孩子。
趙嬸坐在女眷席裡吃了大半碗紅燒肉，走的時候說這肉燒得不錯，誰的手藝，原來是村南孫嬸。孫嬸謙虛地說調料不夠，欠了點味道。幾個人又就紅燒肉的配方討論了一陣。
沈姨吃得很少。她坐在女眷席角落裡，目光時不時往東屋的方向看一眼。那扇門一直關著，裡麵隻有新娘一個人。她想起楊嬌小時候，有一次摔倒了哭，她把她抱起來放在炕上，也是這樣一扇門。那時候她在竈房裡做飯，楊嬌就一個人坐在炕上等她，也不哭不鬧，隻是等。現在她也在等。但等的不再是娘了。沈姨站起來跟旁邊的人說了句“我去看看”，話一出口又改了口：“沒事，我去添點水。”
王莽應付完最後一輪敬酒走到新房門口。趙鐵柱歪歪扭扭靠在後院牆垛上仰頭望著星星，見有人影晃過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音還沒落地新房的門已經在他鼻子前輕輕合上了。
人群散去，隻剩一對新人。
紅燭已經燒了大半。燭淚沿著銅燭台淌下來，凝成層層疊疊的紅色花瓣。楊嬌坐在炕沿上，蓋頭遮著臉，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聽見門開的聲音，腳步聲很重。輕輕吸了口氣。她聞到了酒味，他今天大概喝了不少。
王莽站在門口看了她幾息。他的新娘坐在紅燭光裡，蓋頭遮著臉，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嫁衣那層又一層的紅裹著她安靜的身影，他忽然覺得真的站在這裡反而有些不真實。然後他走過去拿起桌上的喜秤桿。他的手有些抖，秤桿探到蓋頭底下，輕輕往上一挑。
紅綢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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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嬌擡起眼來。燭光把她臉上所有的稜角都柔化了，鳳冠的碎金在她額前輕輕晃動，眉心的花鈿紅得像一顆熟透的相思豆。她的眼睛被燭火映得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碎星星。她看著他把那雙殺豬的手背到身後，整個人站得筆直而微僵。他手指在背後互相扣著，肩膀綳得像一頭隨時可以投入廝殺的牛，但站在新婚妻子的麵前卻連喉結滾動都小心翼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聲音沙啞而緩慢。
“餓嗎。”他頓了頓，“我去給你端碗麵。”
楊嬌沒有說餓不餓。她站起來走到桌前倒了兩杯茶。茶是沏好的，溫溫的剛好入口。她端起一杯遞給他，兩個人的指尖在杯沿輕輕碰了一下，茶麵漾出幾圈細紋。她捧著另一杯坐回炕沿，聲音從熱氣的另一邊送過來：“王莽，你磕頭太用力了。額頭都青了。”
王莽沉默了片刻。他一輩子隻有這一次機會讓她成為他的妻子。他怕走錯一步，她就不在了。
“怕你不來。”他說。
楊嬌把茶盞放在炕沿上，站起來，朝他走了一步。她離他很近，近到能聞見皂角的清苦和烈酒的辛辣殘留。她仰起臉看著他額上那片青紫，伸出食指在他額頭輕輕點了一下，指尖很涼，落在燙熱的額頭上。
“我把東西都帶過來了。”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像哄一個在夢裡忽然驚醒的人，“我人都在這兒了，你還在怕什麼。”
王莽低下臉，額頭抵在她額前的髮絲上。他看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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