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我娘說這鞋墊她納了好幾天。”楊嬌低頭看著鞋墊，“把你那雙的鞋底多襯了一層舊棉絮，這樣踩在殺豬場的濕地上不那麼潮。”
王莽在她旁邊坐下。炕沿有些硬，兩個人並肩坐著，膝蓋碰到一起。
“今天我娘說了好些話。”楊嬌把兩雙鞋底收進櫃子裡，背對著他，“她說我爹以前也是這樣的，每天收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掙的錢交到她手裡。她說有一回我爹織了一匹特別好的布，賣了二兩銀子，回來全交給了她。她讓他留幾個喝茶，他說不用，家裡有井水。”她合上櫃門，轉過身來靠在櫃子上，“又說你上次送的紅糖太貴了，讓以後別買了。她說村裡鋪子就有賣散裝紅糖的，便宜一半，味道一樣。”
王莽聽著，沒有說話。楊嬌走到他麵前，環住他的脖子。
“她還說了什麼。”王莽問。
“她說... ...”楊嬌把聲音壓低了些，模仿沈姨的語調，“‘他把家底全交你，是真心跟你過日子。這世上會說好聽話的男人多了，肯把家底交出來的，一輩子能遇上一個就不錯了。’”
王莽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把她拉到身前，讓她坐在自己膝上。楊嬌順從地坐過去，把手搭在他肩頭。他仰臉看著她，問：“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知道。”她把他的臉捧在掌心裡，拇指輕輕蹭過他的眉骨，“我早就知道了。”
又過了幾天，村裡開始收麥子。
王莽家的三畝地有一畝種了冬小麥，另外兩畝是荒地還沒開出來。這天他天不亮就去地裡割麥子，楊嬌跟著去打下手，他割，她捆。日頭還沒爬高，麥田裡已經有了蒸騰的熱氣。麥稈被曬得焦脆，鐮刀一碰就斷，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麥芒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王莽割得很快。他彎著腰，左手攬過一片麥稈，右手鐮刀貼地一掃，麥稈齊齊斷了，倒在他左臂彎裡。攢滿一捆就往地上一擱，頭也不擡繼續割下一捆。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往下淌，滴在麥茬上。
楊嬌蹲在地上把割倒的麥稈攏成一捆，拿麥稈擰成草繩紮緊。她擰草繩的手法是從沈姨那裡學的，搓出韌勁再繞過去打結。可她搓的繩太鬆，一提就散架，幾根麥穗從捆裡滑出來掉在地上。她重新攏好又紮了一遍，還是鬆。她咬了咬牙，把草繩拆了重搓。
王莽回頭看了一眼。他放下鐮刀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拿起一束麥稈擰給她看。“先擰兩圈，繞過來，拽緊。”他紮繩的手法跟殺豬時綁豬蹄一模一樣，快，緊，結頭一抽就牢。他把草繩遞給她，手把手帶著她繞了兩圈，然後猛地一抽。繩結髮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麥捆穩穩噹噹。
“你來。”
楊嬌接過草繩又拿起一捆自己紮。這次擰了兩圈，繞過來，拽緊，麥捆沒有散。她提起來晃了晃，結結實實的。“這回緊了。”她有些得意地彎彎嘴角，把麥捆放在一邊，又繼續紮下一捆。
割到晌午，日頭正毒，麥田裡熱得像是蒸籠。王莽直起腰拿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臉，擰出來的汗水滴在麥茬上。楊嬌從竈房提來午飯，蒸紅薯、煮雞蛋、一壺梔子茶。兩人坐在田埂上吃。日頭曬得人睜不開眼，王莽把草帽摘下來扣在她頭上，自己光著腦袋曬。草帽的邊緣已經被他的汗水浸出了一圈深色的汗漬，戴在她頭上有些大，帽簷往下滑。
楊嬌把草帽摘下來又給他戴回去。“我不怕曬。”
“你臉都紅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顴骨，指腹上沾了一點脫皮的白屑，“你眼睛底下已經曬脫皮了。回去我給你塗點香油。”
王莽摸了摸自己顴骨，確實有點疼。他沒再推，但把草帽往下壓了壓擋住自己半邊臉，然後從她手裡接過紅薯剝了皮遞迴去。楊嬌接過紅薯咬了一口，紅薯是今天一早新挖的，又粉又甜，烤得剛好，外皮焦脆裡頭軟糯。
兩人坐在田埂上吃午飯。風吹過麥茬地，捲起一陣陣乾燥的泥土味。遠處鄰村的麥田裡也有人影在晃動，鐮刀反射著日光，一閃一閃的。
“下午還有多少？”楊嬌問。
“三分地。”王莽兩口吃完紅薯，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梔子茶。
“我幫你割一會兒。”
“不用。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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