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沒幾天，王莽恢復了殺豬的活計。
天不亮他就起了。楊嬌迷迷糊糊聽見他在竈房裡生火，柴火劈啪響了一陣，然後是磨刀聲，沙沙的，均勻的，從磨石上一圈一圈地碾過去。這聲音就在竈房那邊，隔著一道牆，清晰得像是他就在她耳邊呼吸。她閉著眼聽了一會兒，然後在微涼的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枕頭上殘留的皂角味裡。
等天光亮透時，王莽已經殺完了兩頭豬。
楊嬌端著早飯去後院時，他正把剖好的豬肉往闆車上搬。赤著上身，前胸後背全是汗，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光澤。肩胛骨之間的凹槽積了一小窪汗，隨著他彎腰扛肉的動作晃出來，順著脊柱溝往下淌。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臉。布巾已經濕了大半，擰出來的水落在地上，砸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粥在竈台上。”他說。
“我知道。一起吃吧。”楊嬌把碗擱在井沿上，走過來看了看闆車上的肉。兩扇豬肉碼得整整齊齊，骨茬斬得乾淨利落，沒有一處的骨頭被砍裂了，骨頭裂了碎骨會紮進肉裡，賣相不好，價錢也上不去。瘦肉紅潤，肥肉雪白，在晨光裡泛著新鮮豬肉特有的油潤光澤。
“今天去哪個鎮？”
“還是清水鎮。老主顧定了半扇，剩下的送肉鋪。”
楊嬌點點頭，轉身去竈房又盛了一碗粥。她把兩個碗並排放在井沿上，自己蹲在旁邊，朝他招了招手。王莽把最後一塊肉搬上車，走到井邊打水沖了沖手，然後蹲在她旁邊端起碗。兩人蹲在井沿邊上喝粥，跟昨天蹲在竈房門檻上一模一樣。晨風從棗樹那邊吹過來，帶著青棗微澀的香氣。
“我今天想去鎮上買點綉線。”楊嬌喝了口粥，夾了塊醃蘿蔔放在他碗裡，“上次那匹雲錦還差個袖口沒綉完。順便扯幾尺棉布，給你做兩件夏衫。你那件舊短褐領口都磨毛了。”
“坐村裡的驢車去，別走路。中午日頭毒。”王莽兩口喝完粥，站起來把碗擱在井沿上，“錢在床頭櫃子裡，自己拿。”
“知道。”楊嬌把碗裡剩的粥喝完，站起來收碗。轉身時發現他正看著自己，嘴角沾著一粒米。她伸手把那粒米從他嘴角拈下來，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遍。“看什麼。”
王莽沒說話，低頭拎起闆車的車把，推著車出了院門。車軲轆碾過新鋪的石闆地，發出沉悶的咕嚕聲。楊嬌站在井邊目送他走遠，直到他的背影拐過村道彎角才收回目光。
清水鎮今天不是集日，街麵上人不多。幾家鋪子雖然開了門，但夥計們都閑得靠在門框上打哈欠。楊嬌從布莊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捆細棉布和幾束綉線，都是素色，月白、淡青、靛藍。路過肉鋪時她腳步慢下來，從街對麵往那邊看了一眼。
王莽正在肉鋪門口卸貨。闆車停在路邊，他一個人扛著半扇豬肉往鋪子裡走，肉鋪掌櫃跟在旁邊，拿著賬本子在記數，一邊記一邊扯著嗓門念：“一扇，凈重八十二斤，按老價錢算。”王莽把豬肉扔在案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案闆上的斬骨刀都跳了一下。他接過掌櫃遞來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後往街對麵看了一眼。
楊嬌隔著街朝他彎了彎嘴角。王莽點了一下頭。他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前臂上沾著幾點沒擦掉的血點子。她繼續往前走，他繼續卸貨。沒說話，但該說的都說了。她走了一段路又回頭看了一眼，他正把第二扇豬肉扛上肩，前臂的青筋暴起，在日光下一突一突地跳。肉鋪掌櫃還在旁邊記數，嘴裡念叨著“這頭比上回肥，能多賣幾文”。她轉過頭繼續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
經過乾貨鋪子時她拐了進去。上回那包幹梔子花快喝完了。掌櫃的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蒲扇蓋在臉上，鼾聲細長。楊嬌輕輕敲了敲櫃檯，掌櫃一個激靈坐起來，蒲扇掉在地上。他撿起蒲扇揉著眼睛，看清來人之後愣了愣。
楊嬌笑著點了點頭：“掌櫃的，幹梔子花還有嗎？”
“有有有。”掌櫃轉身去翻櫃子，“今年新曬的還沒到，這些是去年的存貨。都在這兒了。”他把紙包打開給楊嬌看，品相不如上回，有幾朵花瓣碎了大半，隻剩花心還連著。
“碎是碎了點，但泡水喝一樣管用。”掌櫃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你要是不嫌棄，這些算你半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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