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嬌看著他的臉，什麼也沒說，隻是把他的茶碗端起來遞到他手邊。他接過碗灌了一口，放下碗繼續磨刀。磨石的沙沙聲均勻沉悶，跟他平時磨刀的節奏一模一樣，又好像急躁些。
第三天馬屠戶的豬肉又降了半成。他的吆喝聲比前一天更響了，攤位前麵圍了幾個人，有婦人彎腰翻看肥膘的紋路，有老漢拿手指按了按瘦肉，有人在問價。馬屠戶一邊稱肉一邊收錢，嘴皮子上下翻飛。
王莽的幾個老主顧開始鬆動了。村南的趙家原本每天要五斤五花，今天隻要了三斤，趙家媳婦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解釋，說家裡人口少了，用不了那麼多。王莽沒有多問，把五花肉切好稱好，油紙包好遞過去。鎮上一個開小飯館的劉掌櫃之前說好了長期拿貨，今天託人帶話說再考慮考慮，沒給理由。王莽站在攤位後麵，看著街上人來人往，馬屠戶的吆喝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傍晚收攤後，兩人蹲在井邊洗手。井水涼得激人，楊嬌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拿皂角搓指縫裡沾的油漬。搓了半天，指縫還是有股淡淡的肉腥味。她把皂角往井沿上一擱，伸手拿過王莽手裡的布巾，拉過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替他洗。
她把指節一節一節洗乾淨，指甲縫也拿布巾角擦了，然後說：“他要打價格戰，我們不打。我們的豬是喂豆餅的，放在一起比一比就知道好壞，隻要是識貨的人就不會走。”
“嗯。”王莽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細長白凈，本應是繡花的，此刻正攥著粗糙的布巾在他掌心裡慢慢搓。
“還有，”楊嬌擡起頭看他，“你別去找那個馬屠戶。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去找他問清楚。但現在不行。他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自己送上門，正好。”
王莽沉默了一會兒。井水映出兩個人的倒影，在晚風裡微微晃蕩。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他說。
楊嬌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拿布巾擦乾了他掌心的水漬。他的掌心很寬，掌紋又深又粗，像乾涸的河床上裂開的紋路。她把布巾擱在井沿上，拉過他的手掌貼在自己膝上，指尖沿著那條最深的掌紋慢慢劃過。
“你每次心裡有事就低頭不說話。”
王莽沒有說話。他把手從她膝蓋上抽出來，反過來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太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以前在鏢局，師父說過一句話。”他的聲音很低，“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我信他。”
“後來呢。”
“後來他被人堵在路上。退了一步就再沒能回來。”
楊嬌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拇指在他掌心裡慢慢畫了一個圈。“你師父說的對。”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攏，攥住了她畫的那個圈，“退一步海闊天空，但得看往哪退。馬屠戶是外人，跟你沒有舊仇。他來跟你打價格戰，是因為有人給了他好處。那個孫二虎才是你要防的人。”
王莽擡起頭看她。
“趙師兄說他已經查到了，馬屠戶就是孫二虎找來的。兩人以前在隔壁縣就認識。”楊嬌把手從他掌心裡收回去，站起來把井沿上的皂角收進小碟裡，“孫二虎就是為了逼你出手。你一出手，他就有把柄。你不被激怒，他就抓不到你的把柄。你能忍多久，他就得等多久。”
她端著皂角碟子往竈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王莽。你以前在鏢局沒忍住的，現在可以忍住了。你以前隻有你一個人，現在有我陪你一起。他要打價格戰，讓他打。他要壓價，讓他壓。但他的豬肉不如你，這一點全街的人都看在眼裡。等他壓到不能再壓的時候，就該我們說話了。”
王莽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她的眼皮上，呼吸交織在一起，楊嬌的手順著上衣下擺進去，感受到緊繃的肌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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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天，趙鐵柱來了。他背著一隻竹編籃子進門時，王莽正蹲在豬圈旁邊修柵欄。豬圈裡新添了幾頭小豬崽，黑毛白花，正拱著食槽哼唧哼唧地叫。趙鐵柱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擱，蹲到他旁邊看了一眼豬圈，拿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
“這些豬崽長得不錯。比上回見又胖了一圈。”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王莽，“給你帶了點東西。別打開，等會兒再看。”
王莽接過布袋掂了掂，放在一邊，繼續修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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