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戶這人我以前見過一麵。隔壁縣的。你說他大老遠跑來跟你鬥，圖什麼。”
王莽把鎚子也收進工具箱裡，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坐下。“孫二虎讓他來的。”
“不止。”趙鐵柱把碗擱下，拿手指在石桌上畫了條線，“姓馬的自己也看中了這條街。他現在壓價搶客，搶的就是你的地盤。等把你擠走了，他就是這條街上唯一的豬肉販子。到那時候，何掌櫃和老張也隻能找他拿貨。但他一個人供不了那麼多豬，他得找人合夥。你猜他會找誰。”
“孫二虎。”
“對。牙行管貨源，他管賣肉，兩個人把這條街的豬肉生意全攥在手裡。”趙鐵柱看著王莽，一字一頓，“所以你一步都不能讓。”
楊嬌從竈房裡端著一壺新泡的梔子茶走出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話。她把茶壺放在石桌上，壺底碰著石麵發出一聲輕響。她在趙鐵柱對麵坐下來，先給趙鐵柱倒了杯新茶，又給王莽倒了一杯，最後才給自己倒。茶是剛泡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夕陽裡凝成淡白色的霧。
“趙師兄，牙行那邊除了管貨源，還有什麼權。”
“定價。”趙鐵柱端起茶杯吹了吹，“鎮上豬肉的底價是他們定的。肉鋪要漲價得先報牙行，牙行不批就漲不了。壓價也一樣—嗎，照理說馬屠戶壓價是壞了規矩，牙行應該出麵叫停。但他壓了這幾天，牙行連個屁都沒放。”
“說明什麼。”
“說明牙行在裝看不見呀。”趙鐵柱喝了一口茶，這次沒有咧嘴，大概是已經習慣了梔子茶的苦味，“孫二虎是二管事，上頭還有個總管事。總管事年紀大了不怎麼管事了，基本上就是孫二虎。”
楊嬌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完之後嘴裡泛出淡淡的回甘。她把茶杯放下。“那就是說，孫二虎在牙行裡說了算。他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底下的人就跟著裝瞎。他說過路費要一成，沒人敢說隻要半成。這不對，牙行不是他一個人的，上麵還有總管事。總管事不管事，不一定是因為年紀大了。也可能是因為沒人把底下的事告訴他。”
趙鐵柱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楊嬌，又看了看王莽。王莽正端起楊嬌推過來的茶慢慢喝，表情平淡，像是在聽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弟妹，”趙鐵柱把茶碗放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孫二虎能靠牙行的規矩壓我們，我們也能用牙行的規矩壓他。過路費要一成，牙行有沒有正式出條子？如果沒有條子，那就是孫二虎自己在收。他在牙行裡收私賬，把過路費揣自己兜裡。這種事總管事不知道，知道了一定容不下。”
趙鐵柱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頭看向王莽，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發現了一件藏了很久的秘密。
“王莽，你這媳婦到底是從哪裡找的。”他把茶碗擱在石桌上，手在空中一揮，“以前在鏢局，我們有個軍師。讀過幾年書，算賬算得快，出門之前都是他先畫地形圖。你媳婦要是當年在鏢局，軍師得讓位。”
王莽放下茶碗，聲音很淡：“她比她娘還厲害。”
楊嬌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他低頭喝茶，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趙鐵柱假裝沒看見這兩人的小動作，癟癟嘴，站起來把竹籃裡的東西倒出來，是幾包草藥，治跌打損傷的，還有一包艾草。他把這些藥草在石桌上一字排開，挨個說明用法。獨活和續斷是給王莽治腰的，殺豬彎腰多，腰肌勞損；艾草是給楊嬌泡腳驅寒的。他又拎出個油紙包，說這是周鏢頭託人捎來的，祝賀王莽成親。王莽接過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一對銀鐲子。素圈，沒有任何花紋，但用料厚實，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楊嬌接過來看了看，發現鐲子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平安是福”。
趙鐵柱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王莽把他送到院門口，趙鐵柱走了幾步又回頭。
“孫二虎那邊你別輕舉妄動。我先去打聽得罪過他的人有多少。牙行這地方，從來不是鐵闆一塊。他坐得越高，底下恨他的人越多。另外，你媳婦說的那幾條，我都記住了。”
王莽目送他消失在夜色裡，轉身回到竈房。楊嬌正在竈台前洗碗，腰身微微彎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白凈的小臂。竈台上的油燈把她的側臉照得柔和，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低著頭，嘴裡在輕聲念叨著什麼。他把趙鐵柱帶來的草藥收進櫃子裡，然後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碗，接替她洗剩下的。楊嬌把手在圍裙上擦乾，靠在竈台邊看著他洗碗。他的動作很利索，碗沿碗底都刷到了，擱在碗架上時輕拿輕放，碗底碰著木架發出極細微的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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