滷肉鋪子開張了一段時間，王莽在何掌櫃的後廚裡撞見了一個人。
鎮上街麵人不多，幾家鋪子半開著門，夥計們倚在門框上打哈欠。王莽照常推著闆車去送肉，車軲轆碾過石闆縫裡的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楊嬌跟在旁邊，懷裡揣著她的賬本。滷肉鋪子的生意比預想的穩，何掌櫃每三天結一次賬，銅闆數得爽快，從不拖欠。走了這一陣子，她已經記住了這條街上每一家鋪子的招牌、每一個掌櫃的姓，連何掌櫃後廚裡那三口鐵鍋哪口先開都摸清了。
何掌櫃站在鋪子門口等他們，遠遠看見闆車拐過街角就迎上來，圍裙上沾著醬油色的滷汁印子，手裡拿著鐵勺。他跟王莽報了今天的要貨量，又說滷汁裡多加了兩味香料，讓王莽聞聞味道對不對。王莽說聞不出來。何掌櫃說你鼻子是不是被豬血堵了，這麼香都聞不出來。王莽沒理他，扛著半扇豬往後廚走。
後廚的門半敞著。王莽一腳踏進去，肩膀上還扛著豬肉，擡眼就看見一個人站在案闆旁邊。何掌櫃的夥計他都認識，一個是侄子小何，一個是鎮上找來的幫工老丁。這個人他沒見過。四十齣頭，中等身材，穿一件灰撲撲的長衫，洗得有些發白了，但料子不差，是細棉布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精瘦的前臂。臉是長的，顴骨高，眼窩微陷，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利，他正拿手指翻動案闆上的豬肉，翻完一塊又翻另一塊，動作很慢，像是在挑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何掌櫃從王莽身後探出頭，手裡還握著那把鐵勺，笑著引薦：“王莽，這位是孫二爺，牙行的管事。咱們這條街上的豬肉進貨渠道都歸他管。孫二爺今天正好過來看看新供貨商的成色，以後牙行那邊可能還有合作的機會。孫二爺，這就是王莽，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殺豬的，刀法好，肉也鮮。”
王莽把豬肉卸在案闆上，轉過身來，看向孫二虎。
楊嬌站在門口，懷裡抱著賬本。她看見王莽後頸的肌肉猛地綳了一下，她認識這個反應。他隻有在握刀麵對特別難殺的豬時才會這樣。是警覺。像是野獸在叢林裡忽然聞到了另一頭野獸的氣味，還沒有看見對方，全身的毛就已經豎起來了。
孫二虎把手從豬肉上收回來，拿案闆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指，動作很慢，擡起頭看著王莽，嘴角彎了一下，眼睛沒有跟著動。笑意傳到顴骨就停了。
“王莽。”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像在嚼一片嚼不爛的筋頭，“你就是王莽。”
王莽沒有答話。他把肩上的布巾拿下來，慢慢擦了擦手。他的手很大，指節粗糲，虎口有握刀磨出來的厚繭。布巾擦過手背時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何掌櫃站在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把鐵勺，感覺氣氛有點不對。他看看孫二虎，又看看王莽，試著打圓場：“孫二爺今天正好得空，說想見見供貨的屠戶。我想著以後牙行那邊要是能合作，對咱們都有好處，就請二爺進來坐坐。正好你們認識認識，以後打交道的日子還長。”
孫二虎沒有接他的話。他的目光一直盯在王莽臉上。
“你看著眼熟。”他說，語氣不鹹不淡，像是在聊天氣，“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王莽把布巾擱在案闆上。布巾落在木頭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後廚裡聽得一清二楚。“沒見過。”他說。
“是嗎。”孫二虎收回目光，轉過身去，重新翻動案闆上的豬肉。他把一塊五花肉翻過來，拿手指按了按肥膘，“這肉不錯。肥膘厚實，瘦肉緊緻。何掌櫃說你刀法好，殺豬殺了好多年了吧。”
“八年。”
“八年。不短了。”孫二虎把手從肉上收回來，重新拿起抹布擦手，“我哥以前也認識一個殺豬的，姓王。殺了沒你這麼久，但手藝也不錯。那人跟你挺像，不太愛說話，悶頭幹活，看著挺老實。可惜後來不幹這行了。”
何掌櫃在旁邊插了句嘴：“怎麼不幹了？”
“手廢了。”孫二虎把抹布擱在案闆上，擡起頭來，目光重新落在王莽臉上，“被人挑斷了手筋。刀都握不住，還怎麼殺豬。那人後來回了老家，沒幾年就死了。病死的，也可能是氣死的。誰知道呢。”
竈上的滷汁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在日光裡凝成白霧。小何從竈台後麵探出頭來，手裡的鐵勺懸在半空，勺裡的滷汁滴了幾滴回鍋裡。老丁正蹲在牆角剝蒜，手指的動作停了。連竈膛裡的火苗都壓低了幾分。
楊嬌站在門口，把這一切全看進了眼裡。她從懷裡掏出賬本，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輕不重：“何掌櫃，今天的單子您還沒按手印。”
何掌櫃如獲大赦，趕緊轉過身來接過單子和印泥。他的手指有點抖，按完才想起自己還沒看單子上寫的什麼。楊嬌把單子收回去，替他看了看數目，說了句“沒問題”，然後合上賬本。
孫二虎轉過頭來，看了楊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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