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我等了太久。
我等待牆角的花開也太久了。
燭火跳了一整天，終於燒到了夜裡。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已經坐在炕沿上了。嫁衣的紅裙鋪了大半張炕，燭光把那層紅染得更深，像凝固的血，但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血。
鏢局和殺豬，距離死亡都太近了。
她頭上的蓋頭還沒揭，雙手交疊著擱在膝上，十根手指安安靜靜地蜷著，像是在等什麼。我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先邁哪隻腳。
門是我自己關上的。門閂落槽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她聽見了。蓋頭微微動了一下，她大概是側了側頭。燭光透過紅綢映出她下頜的輪廓，那一小截弧線從蓋頭底下露出來，白得晃眼睛。
“是我。”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屋裡隻有兩個人，不是我能是誰。她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很輕，輕到我差點以為是燭花炸了一下。
桌上放著喜秤。趙鐵柱跟我說過，揭蓋頭得用秤桿，不能用手。我問為什麼，他說規矩就是這樣，秤桿稱心如意。我把秤桿握在手裡，太細了，比我任何一把刀的刀柄都細，細得我怕把它握斷了。我走到她麵前時她正低著頭，蓋頭垂下來遮住了整張臉，隻露出一點下巴尖。燭火映在紅綢上，把那層紅染得半透明，我能隱約看見她鼻樑的輪廓。
秤桿探到蓋頭底下。我的手抖了一下， 秤桿那頭跟著晃，輕輕磕在她髮髻上。她又嗯了一聲，這回聲音裡有笑。她在笑我。我把秤桿穩住往上一挑，力氣大了，紅綢從她臉上滑下來時帶起了一陣極細的風，把她鬢角的一縷碎發也吹起來了。
她擡起頭來看我。
燭光把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沒見過她，從去年秋天到現在，我在人群裡、在井邊、在麥田小徑上、在村長家的門簾縫隙裡，偷偷看過她無數次。可沒有一次是這樣看的，她就在我麵前，近得我聞得到她頭髮上的桂花油香。她的眉毛彎彎的，眼睛亮亮的，燭火在瞳仁裡映成兩顆小小的紅點。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個極淺的弧，她剛笑完，還沒收住。眉心那點硃砂紅得像熟透的紅豆。她在看著我。我被這道目光釘在原地動彈不了。她太好看了，好看到我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這間屋子裡。
“你站那麼遠幹什麼。”她忽然開口。
我往前挪了挪，挪到她麵前停住時，我的膝蓋差點碰到她的膝蓋。燭火在我身後，把我整個人投在她的身上，像一道籠子把她罩住了。我趕緊往旁邊挪了半步，讓燭光重新照在她臉上。她仰臉看著我，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兩小片扇形的影子。我在她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你的額頭還疼嗎？”
我搖了搖頭。她把手伸過來，手指碰到我額頭上那片還沒褪乾淨的青紫。她的指尖涼涼的，按上去很輕，輕得像落了一片花瓣。可那片皮膚自己跳了一下。她的手從我額角滑下來，沿著眉骨慢慢描過去。
我僵住了。
她的手指太軟。那幾根從小隻拿過繡花針的手指，每劃過一道眉毛都像在給刀口止血。她描到眉尾的時候停了一下，大概摸到那道舊疤。那道疤是我早年殺豬時被豬蹄蹬的，縫了好幾針，現在還留著白印。她的指腹在疤上輕輕按了按，然後繼續往下描。我的下頜綳得死緊。她在摸我。從額頭到眉毛到下頜，每一道稜角都用指尖仔細描了一遍，像是要把這些輪廓全記在心裡。我忽然抓住她的手，力氣大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趕緊鬆了鬆虎口，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她的手太小了，五根手指蜷在我掌中像一隻剛出殼的雛鳥，動都不敢動一下。我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她的手背又嫩又滑，跟我的虎口一對比，簡直不像同一種皮肉。她手上沒有老繭，隻有繡花磨出來的薄薄幾粒，軟得像細針的鈍頭。
我俯下身吻了她。
不是第一次那樣，那時候我喝了酒，渾身血沖腦門，什麼都不管了。那個吻是蠻的，是橫衝直撞的，是守了多年的困獸終於掙斷了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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