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她用手按住裙擺，繼續往前走。她跟在趙鐵柱身後，繞過神龕，穿過長滿雜草的後院，從另一側牆缺口翻出廟外。沿著乾涸的排水溝走了一段，鑽進鎮邊的一座舊橋洞。橋洞底下陰冷潮濕，洞壁上長滿了青苔，空氣裡瀰漫著河泥的腥味和舊棉絮的黴味。一盞小油燈擱在石縫裡，火苗被橋洞裡的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
老乞丐蜷在橋洞角落的一條破棉絮裡，棉絮上的破洞露出裡麵發黑的棉胎。他麵前擱著個豁口的粗陶碗，碗裡隻有半碗涼水，碗底粘著幾粒不知多久的米粒。他身上蓋著一件撿來的破褂子，腳上套著兩隻不一樣的鞋。聽見腳步聲，他睜開一隻眼，那隻眼混濁發黃，但目光很警覺，認出趙鐵柱身上的鏢師腰牌，縮了縮脖子，把破棉絮往身上裹得更緊了些，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又是你們。官差來了一撥又一撥，我跟你們說了一萬遍了，就是去避個風，踩到個死人，沒有偷東西。”
趙鐵柱沒有嫌棄橋洞底下的臭味，蹲下去把一壺酒和幾個熱饅頭放在老乞丐麵前。饅頭是剛出籠的，還冒著熱氣，香味在橋洞裡瀰漫開來，老乞丐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酒是趙鐵柱從腳力行順手帶出來的，不是什麼好酒，但夠烈，隔著壺蓋都能聞到那股辛辣的味道。
“你在破廟裡看見什麼了。從頭說。”趙鐵柱把酒壺往老乞丐麵前推了推。
老乞丐伸出髒兮兮的手抓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都跟衙門說過了。你們還要怎樣。衙門問了好幾遍，該說的我都說了。撿到的就是個人，怎麼死的我不知道。”
“衙門問你要口供，我問你要實話。”趙鐵柱從懷裡摸出一小錠碎銀擱在破碗邊上。銀子落在石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老乞丐看看銀子，又看看趙鐵柱，再看看楊嬌，他的目光在楊嬌身上停了停，大概是覺得這個穿著乾淨衣裳的女人不像是橋洞裡的常客。他把饅頭咽下去，拿袖子蹭了蹭嘴，又端起酒壺灌了一口，被烈酒嗆得咳了兩聲，然後開口時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棉絮縫裡擠出來的，連橋洞裡的風聲都能蓋過去。
“我那天晚上就睡在神龕後麵。那地方避風，鋪了層稻草，比橋洞暖和。天快亮的時候聽見有人進來，腳步聲很重，我以為是別的乞丐來搶地方，趕緊縮在神龕後麵沒出聲，搶地方的乞丐有時候會動手，我不想惹麻煩。結果不是乞丐，是兩個男人。”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酒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流進他花白的胡茬裡。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繼續往下說。
“一個在前頭跑，跌跌撞撞的，嘴裡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在嘟囔什麼，好像是喝了不少酒，就是他，後來死了的那個。另一個在後麵追，兩個人沒吵幾句就打起來了。前麵那個摔在神龕前頭，後背磕在石闆地上，聲音很大，後麵那個騎上去，膝蓋壓在他胸口，兩隻手掐住他的脖子。掐了很久。”
老乞丐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髒兮兮的手，手指不自覺地彎曲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麵。
老乞丐擡起頭，那雙混濁的黃眼睛裡映著油燈的火苗，“那人腿蹬了好一陣子才不動。地上很涼，我縮在神龕後麵大氣都不敢出。掐完之後那個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不慌不忙地把地上帶來的醃肉和酒往桌上一擱，那半壇酒還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擱在竹籃旁邊。做完這些他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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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長什麼樣。”楊嬌的聲音從趙鐵柱旁邊傳來。
“沒看見臉。”老乞丐說，“背對著我。廟裡又黑，隻有神龕前麵漏了點月光進來。那個人從頭到尾沒轉過臉來，連側臉都沒露。隻看見背影，很壯。肩膀有這麼寬。”他拿手比了個寬度，兩隻手張開，比了個比他自己的肩膀寬出一大截的距離，“走路步子很大，踩在地上咚咚響，震得神龕上的灰都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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