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老乞丐眯著眼又想了很久，用手指在自己左腳踝上比劃了一下，“那人走路左腳有點往外撇，不太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出來。他走的時候左腳印比右腳印往外偏了大概這麼寬。”他拿手指在地上畫了兩條線，左腳那條明顯往外歪了一截。
楊嬌聽見“左腳往外撇”這幾個字時，心裡一直綳著的那根弦忽然鬆了一格，竟有幾分如釋重負的眩暈。王莽走路從不外撇，她在村道上跟在他身後走了無數回，這個細節足以證明那人不是王莽。
但老乞丐說完這些話之後忽然警惕起來，把破棉絮往身上裹緊，縮回橋洞角落裡。他大概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剛才他還在自言自語那些黃泥和左腳外撇的細節，現在忽然住了嘴，像是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就會被人從橋洞裡拖出去。趙鐵柱把碎銀往他麵前推了推，說老人家你剛才說的這些很重要，能不能去衙門說一遍。老乞丐連連擺手，一雙混濁的眼睛在油燈下閃爍著驚懼的光：“我不去衙門。我不去。上回我去報官，衙役瞪了我好幾眼，說我來歷不明要我滾遠點。我就在橋洞裡待著，哪兒也不去。你們也快走，別讓人看見。這條巷子裡有眼線。”
楊嬌蹲下來。她蹲在橋洞潮濕的石地上，裙擺浸在泥水裡，對麵是一個渾身散發著酸臭味的老乞丐。她把聲音放得很柔，像是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老人家，這條線索很重要，這個細節能救我相公的命。他被冤枉了，現在關在牢裡。那人穿灰短褐、寬肩壯漢、走路步子大，這些都是栽贓。有人故意找了個身量跟他差不多的人去殺馬屠戶，把現場布置成我相公幹的。隻有你能證明那個人不是我相公。”
老乞丐把破棉絮往頭上一蒙，翻過身去麵朝橋洞壁，背對著他們，聲音從棉絮底下悶悶地傳出來：“我不去。你們快走。我不想惹麻煩。我就在橋洞裡住了一輩子，隻想安安穩穩地死在這裡。那些人... ... 那些人我惹不起。今天去了衙門，明天就會有人來橋洞找我。你們走吧。”他再也沒有轉過身來，隻留給他們一個蜷縮的背影。
趙鐵柱把楊嬌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這老乞丐不肯上衙門作證，但他的口供指向性太強了。有人故意找了個身量跟王莽差不多的人去殺馬屠戶，把現場布置成仇殺栽贓的樣子。他說他明天一早就去縣衙把這些線索報上去，再找幾個鏢局的舊識聯名為王莽作證。村裡好幾個碰見過王莽的人都能證明他那天沒出過村。
楊嬌謝過趙鐵柱，站起身往回走。走出橋洞時回頭看了一眼，老乞丐還蜷在破棉絮裡一動不動，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東倒西歪，最後噗的一聲滅了，橋洞裡陷入一片黑暗。
從橋洞出來，她沿著河邊往回走。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帶著河水微腥的氣息和遠處炊煙殘餘的柴火味。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輕輕發抖。心裡綳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下來之後那種控製不住的餘顫。但她腦子已經重新轉了起來，老乞丐說那人把帶來的醃肉和酒留在了現場。醃肉。那人帶去的不是別的，偏偏是醃肉。
醉仙樓。秦寡婦。那天王莽去醉仙樓送醃肉，回來時身上沾了脂粉香，耳根發紅，支支吾吾說“沒說啥”。她當時隻當那女人調戲了他幾句，沒有多想。後來她說下次一起去，他嗯了一聲。但馬屠戶死的那天晚上，他沒出門，她在旁邊睡了一整夜。那麼醃肉怎麼會在破廟裡？
她加快腳步往村裡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村道黃土路上拖成一道細細的墨線。路上經過那棵歪脖子棗樹時她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樹根下的泥地。月光照在那片黃泥地上，泥土的顏色跟老乞丐說的一模一樣，她蹲下去拿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泥土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她站起身繼續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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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院門時天已經全黑了。李翠翠還等在院子裡，坐在石凳上，麵前擱著一碗已經放涼了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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