潢川的七月,空氣裡翻滾著黏稠的熱浪,悶得人胸口發緊。
黃軒站在一片黃土殘垣前,靜靜望著眼前被鐵絲網圈起的考古現場。烈日當空,天地間一片靜穆,荒草萋萋,夯土城牆的殘基如沉睡巨龍的脊背,在草木間蜿蜒起伏,無聲訴說著一個古國的過往。
這裡是黃國故城。
這裡,是他姓氏血脈的源頭。
眼前這段牆基與別處截然不同。雖經千年風雨侵蝕,邊緣早已圓鈍,可夯土層依舊層次分明,每層約莫十五公分,層間還清晰可見當年固定夾闆留下的繩痕。最特別的是,牆體正中嵌著一塊青黑色石闆,表麵隱有鑿刻紋路,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幽光。
黃軒俯身湊近,從背包裡掏出便攜放大鏡。
鏡片之下,紋路漸漸清晰 —— 不是文字,而是一組古樸圖騰,形似 “嬴” 字變體,帶著上古先民的肅穆與莊嚴。
“嬴姓之黃,以國為氏……”
黃軒輕聲自語,腦海裡閃過《左傳》記載。黃國為嬴姓,與秦同源,皆是伯益後裔。伯益助大禹治水,舜賜嬴姓,這個字,或許正是源自一份古老契約與血脈榮光。
他指尖輕觸石闆,想再看得真切些。
腳下忽然一滑。
連日暴雨泡軟了黃土,右腳踩塌一小塊邊緣土層,重心驟然失衡。他下意識伸手亂抓,指尖擦過那塊青石闆 ——
就在觸碰的剎那,一抹溫潤如古玉的青色幽光,從石內緩緩滲出。
不是日光,不刺眼,卻異常真切,在烈日下淡淡流轉,尤其在圖騰位置,光芒最盛,彷彿沉睡千年的眼睛,驟然睜開一道縫隙。
下一秒,是無邊墜落。
不是摔倒的失重,是被強行拖入深淵。風聲呼嘯貫耳,天地扭曲旋轉,現代世界的一切 —— 遺址、藍天、樹木、人聲,都被拉長、融化、碎裂。
……
劇痛。
頭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胸腔鈍痛,喉嚨乾澀得像含著一把沙礫。
黃軒艱難睜眼。
低矮的木製屋頂,粗壯原木房梁,茅草縫隙漏下細碎夜色。空氣中飄著黴味、草藥味、煙火氣與泥土腥氣,陌生得令人心慌。
這不是醫院。
他勉強轉動脖頸,躺在硬邦邦的臥榻上,身下是粗糙麻布單。榻邊一盞陶製油燈,火苗微弱,冒著細黑煙塵,昏黃光暈勉強照亮小半間屋。
窗外,是沉沉深夜。
“我…… 在哪?”
他開口,聲音嘶啞乾裂,連自己都陌生。
幾乎同時,陌生記憶如決堤洪水,蠻橫衝入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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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軒,字子輿,年二十五,黃國下大夫,掌宗室禮儀與典籍……”
“妻媯淑,生女阿芷,年方三歲……”
“墜馬重傷,昏迷不醒……”
“今周襄王元年,公元前 651 年……”
“楚國日強,屢犯淮上,國人不安……”
“齊桓霸業正盛,恃盟約而自安……”
碎片紛亂,太陽穴突突狂跳。黃軒抱緊頭,強迫自己梳理。
二十五歲,與穿越前同齡。
穿越前,他是普通本科歷史專業畢業,冷門,畢業即失業,在設計院打雜三年,好不容易靠自學設計混上項目助理,第一次跟著團隊來豫南做古城保護項目——那是他人生第一個像樣的項目。
可現在,這裡是春秋。
回不去了。
三年打拚剛見起色,父母無人照料,相戀不久的女友還在等他…… 一切都斷了。
周襄王元年,公元前 651 年。
齊桓公葵丘會盟,霸業頂峰。
而黃國……
公元前 648 年,為楚所滅。
距離國破家亡,隻剩三年。
“吱呀 ——”
房門輕推,一道纖細身影走入。
女子身著淺青深衣,約莫二十二三歲,溫婉秀美,眉眼間滿是疲憊與憂慮,端著陶碗,腳步輕細。看見榻上醒著的人,她渾身一僵,陶碗險些脫手。
“夫君!你醒了!”
她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快步奔至榻邊,將碗胡亂擱在小幾上,伸手探他額頭,指尖微涼,“蒼天保佑…… 蒼天保佑……”
她是媯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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