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路上顛簸一日，遠處終於浮現出老家低矮的土牆輪廓。
黃昏垂落，天際殘霞如血，將曠野與遠山染成一片沉鬱。門外，兩道細長身影早已在晚風中佇立等候，單薄，卻執拗不肯離去。
車剛停穩，黃軒便縱身躍下。
“父親，母親。”
黃芮披著半舊的深色外袍，暮色裡愈顯清瘦蒼白，未及開口，便是幾聲壓抑的悶咳。母親黃氏搶步上前，緊緊攥住兒子的手，借著火把光亮反覆打量，見他雖滿麵風塵，眼神卻清亮堅毅，懸了多日的心才稍稍落下，眼圈卻止不住泛紅：“回來就好…… 在國都，沒受委屈吧？”
“外麵風涼，進屋說。” 黃芮按住咳意，聲音沙啞，目光在黃軒與黃明臉上一掃，似已察覺異樣，眉頭微蹙。
黃明也翻身下馬。
“叔父、叔母，我先回老屋安頓夥計。”
“留下一起吃飯。”
“不了，人多不便。” 黃明抱拳道，隨即帶著家人與隨行夥計走向父輩留下的三間土房。
黃家宅院位於邑中北側高地，不過是一座稍大的土牆院落，正堂三間，廂房數間，陳設簡樸，唯一的漆案也因年久黯淡無光。油燈點燃，昏黃跳動的火光碟機散昏暗，也將父母臉上難掩的憂慮照得格外清晰。
聽完黃軒簡略敘述，尤其是 “新邑大夫” 那一紙任命，黃芮沉默許久。案上陶碗熱水早已涼透，他才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沙啞粗糲：
“新邑…… 在南山之陽，是先君三年前為收納流民草草劃出的邊地。我雖未親至，也早有耳聞。戶籍不過二三百戶，土地多是砂石薄壤，又緊鄰深山老林，匪患野獸不絕。前兩任邑大夫，一任病歿任上，一任不堪其苦主動辭官…… 君上給你這個職位，名為擢升，實則是把你發配絕地，堵你的口、絕你的路，任你在荒山野嶺自生自滅。”
“孩兒知道。” 黃軒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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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還敢應？” 黃芮情緒一激，又是一陣劇烈嗆咳，瘦削的肩膀劇烈聳動。黃氏慌忙為他順氣，看向兒子的眼裡充滿不解與心痛。
“父親，留在國都，我那些話已成逆耳之言，君厭卿忌，除了坐困愁城、束手待斃，還能如何？” 黃軒目光沉靜地望著父親泛紅的臉，“新邑雖偏、雖險，卻有一樁好處 —— 天高君遠，耳目隔絕。”
黃芮的咳嗽漸漸平復，他擡起頭，在明滅燈火中審視兒子。不過短短旬月，這少年眼中曾經的跳脫與猶疑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磐石般的篤定，以及藏在深處、灼人的火焰。這變化讓他陌生，更讓他心悸。
“你想在那不毛之地…… 做什麼？” 黃芮聲音乾澀。
“活下去。” 黃軒回答簡單，卻重若千鈞，“然後，讓跟著我的人，也多幾分活下去的指望。”
黃芮明白了。他頹然向後靠在冰涼的憑幾上，疲憊地問：“你需要什麼？”
“請父親，明日召集族中叔伯，到宗祠議事。”
次日清晨，黃氏宗祠。
青磚灰瓦的祠堂是邑中唯一齊整的建築，院內古柏經霜，枝葉在秋風中颯颯作響，平添肅殺。辰時未到，族中十餘位有頭臉的長輩陸續到來，按輩分跪坐兩側，彼此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瞟向上首空懸的主位 —— 老族長年高臥病，未能到場。也落在左首的黃芮，與他身後垂手肅立的黃軒身上。
氣氛微妙不安。
朝堂風波，早已先於黃軒傳回這片偏僻封邑。
“今日勞煩諸位宗親前來，” 黃芮清了清沙啞的嗓子，開口打破寂靜，“是為犬子黃軒。蒙君上擢升為新邑大夫，不日便要赴任。新邑地僻荒僻，百廢待興，軒兒年少，恐力不能及。懇請諸位念在同宗血脈，或借些糧種農具，或薦一二可靠人手，助他在荒邑立足，也是我黃氏一門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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