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又添三輛牛車，滿載著從宗族 “立契換來” 的糧種、農具與雜物。黃芮夫婦一直送到道口，久久不肯離去。
黃氏將一包沉甸甸的衣物塞進黃軒手裡，裡麵是她連夜縫製的冬衣，針腳細密紮實。她眼眶通紅，反覆叮囑，語無倫次：“山裡風寒氣硬，一定要添衣…… 凡事多小心，真有難處，一定捎信回來…… 千萬別逞強……”
黃芮咳著，從懷中抽出一柄用粗布裹好的青銅短劍。劍身陳舊暗沉，卻被擦得一塵不染。他將劍遞到黃軒麵前，手指微微發顫：“這劍…… 跟了我多年，防身狩獵都用過。算不上利刃，總能壯個膽。你…… 一路保重。”
“父親、母親，也多保重。”
黃軒接過短劍，入手微沉，冰涼的青銅柄上彷彿還留著父輩的餘溫與期盼。他撩開衣擺，對著雙親鄭重一禮，隨即轉身，登上牛車。
次日午後，連綿山影已橫在眼前。官道開始上坡，越走越崎嶇，步行的僕從夥計腳步沉重，滿載的牛車更是吱呀呻吟，在坡道上挪得艱難。
老周指向前方，對黃軒低聲道：“大夫，再往前就要進山了。走二十裡，有一處叫‘鬼見愁’的峽穀，全長三裡，兩側懸崖峭壁，是最適合埋伏的絕地。”
黃軒鋪開地圖，指尖先點在 “鬼見愁” 三字上，又移向旁邊幾乎並行的潢水河道。
就在這時，黃明派去探路的夥計匆匆奔回，壓低聲音向黃明稟報。
黃明臉色微變，快步走到黃軒身邊：“探路的在山裡遇見一個樵夫，說前兩日有二十多口帶刀挎弓的外鄉漢子，在峽穀那頭紮營。看形貌…… 正是成豹那一夥。”
黃軒沉吟片刻，擡眼問道：“這段潢水，夜裡能不能行船？”
老周連忙回道：“這段水路險是真險，暗礁多、水流急，平常大船不敢走。可要是吃水淺的小輕舟，有老練舵手領著，借著月光辨路，冒險勉強能過。看天色，今夜是下弦月，後半夜月光雖暗，大緻輪廓還能看清。”
“老周，附近有沒有可靠的渡口和船家？能一次載走我們所有人，再運一部分緊要物資的。”
“往前有個回龍渡，小渡口，有漁船也有運山貨的小船。船家都是本地人，我認識幾個。隻是一次載這麼多人貨…… 得多雇幾條，小船載重量小，糧食沒法全帶走。”
“好。” 黃軒收起地圖，當即決斷，“不去鬼見愁。轉道回龍渡，棄車登船，趁月色連夜走水路，繞開峽穀！糧食隻挑最緊要的幾袋帶走，剩下的全部暫存渡口。”
幾家帶妻兒的，臉上憂慮更重；望著一車車糧食，人人都捨不得，可更捨不得丟命。
他頓了頓，語氣沉穩：“車馬也寄在渡口，給重金托可靠人家看管。先把人保住，車馬糧食以後再想法取回。成豹要的是我的命，不會在峽穀空等一支無關的車隊。我們金蟬脫殼，等他察覺，我們早已深入山中。人在，一切都在。”
車隊立刻轉向東南。
眾人雖捨不得糧食，卻也明白性命關天。步行的夥計得知要乘船避禍，疲憊中也透出一絲希望。黃明蹲下身，輕聲哄著兒女：“虎頭、妞妞，我們等會兒坐船，看月亮，走水路，像小魚一樣遊過去，好不好？” 孩子被新鮮勁兒吸引，用力點頭。
抵達回龍渡時，日頭已經西斜。渡口簡陋，隻有幾間茅屋，十來條烏篷小船泊在岸邊，在初升的月光下輕輕搖晃，水麵泛著碎銀般的光。
老周找到相熟的幾名老船家，許以重酬，又亮出官身符節，把利害說透。老船家湊在一起商量片刻，領頭的老舵手看了看黃軒，又望了望天上的月色，再看看這一隊老小與少量糧物，抽了一口旱煙，終於點頭：“罷了，我在潢水上漂了一輩子，這段水路雖險，借著月光小心點，能試。我們幾條船一起出，應該裝得下。但一切必須聽號令，半分差錯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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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一共雇了五條小船。眾人立刻動手，隻精選十餘袋最緊要的糧食與物品隨身帶走，其餘車馬物資都留下兩名夥計看管，付足銀錢託付船家照料。婦孺孩童被小心扶上船，精壯夥計、僕從與黃軒、黃明等人分船護衛，糧袋也分散固定妥當。
暮色徹底四合，一彎下弦月緩緩爬上東山，清輝如銀灑遍河麵，給潢水鋪出一條朦朧光帶，兩岸山影濃黑如墨。
老舵手站在頭船船尾，對黃軒鄭重道：“官人，全聽我哨聲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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