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在晨霧中緩緩靠岸，新邑的真麵目，讓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裡甚至不能稱作一座城邑。
群山環抱，低窪穀地沿著潢水兩岸鋪展開來，幾百間殘破草棚與泥屋稀稀落落散落其間，東倒西歪，如同被孩童隨手丟棄的積木。沒有城牆，沒有壕溝，沒有像樣的道路，隻有幾條被人畜踩出來的土徑蜿蜒交錯，被連年雨水沖刷出深深的溝壑，滿目荒涼。
潢水在此拐了一道彎，河麵變寬，水流渾濁，在朝陽映照下泛著昏黃波光。渡口橫陳兩艘破舊小木船，船闆開裂，隻用草繩胡亂捆紮勉強湊合。岸邊堆著破爛漁網、碎陶罐，幾個赤腳踏泥的孩童，正彎腰在灘塗裡挖蚌拾貝。
船隊停穩，所有人棄船登岸，立在坡上默默望著眼前景象，死寂一片。
車夫老周最先打破沉默，聲音乾澀發顫：“這…… 這就是新邑？”
無人應答。答案就擺在眼前，殘酷而清晰。
媯淑緊緊抱著阿芷，力道大得讓女兒微微掙紮，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望著穀底那些搖搖欲墜的草棚，眼中最後一點期盼與光亮，正一點點熄滅。
黃明走到黃軒身旁，這位常年走南闖北的商人，此刻也失卻了往日從容。他喉結滾動，想說些什麼安慰，最終隻化作一聲沉重嘆息，白霧在微涼晨風中一閃而逝。
“這就是新邑。” 黃軒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驚。
“大夫……” 周嬸聲音發顫，眼眶泛紅，“這地方怎麼住人啊？那屋子風一吹就倒，水又渾又臟，喝了會生病的……”
“水渾，但有魚。” 黃軒指向渡口挖蚌的孩童，“他們在尋食果腹。有魚有蚌，便餓不死人。”
“可屋子……”
“屋子塌了，可以重修。”
“地全是坡地，石頭比土還多……”
“可以壘石開梯田。”
“還有山裡瘴氣！會染病死人的！”
“瘴氣多生於死水淤潭。” 黃軒語氣沉穩，“我們挖渠通水，讓水流活，瘴氣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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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望向穀地深處，青灰色山巒層疊如浪，山脊如刀削般挺拔，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荒涼，卻也壯闊。
所謂的邑治官衙，不過是穀地中央幾間稍大的土坯房，黃土夯牆，茅草覆頂，多處茅草已經腐爛坍塌，露出腐朽木椽。門闆是破木闆拚湊，用草繩拴係；窗戶隻是幾個空洞，連窗紙都沒有。
推門而入，灰塵撲麵而來。屋內空空蕩蕩，隻有幾張瘸腿木案、幾個破陶罐，牆角堆著發黴的粟米稈，地麵積灰厚重，淩亂腳印裡混著獸類爪痕。
“這…… 這就是官衙？” 黃明難以置信。
“是。” 黃軒異常平靜。他環視四周，屋子雖破，格局還算齊整 —— 三間正房、兩側廂房，圍成一個小院。院中一口石井，探頭望去，井水清澈，能映出人影。
這時，門外走進一名年輕小吏，神色局促：“你們是？”
“新邑大夫，黃軒。”
“小吏申牧，拜見大夫。”
“新邑在編官吏，共有幾人？”
“回大夫，隻有申牧一人。”
黃軒微怔，隨即點頭：“帶我走一走，看一看全境。”
“明兄，一同前往。” 黃軒回頭吩咐，“媯淑，你帶人收拾院落，今夜暫且擠住在此，明日再請鄉鄰幫忙搭蓋草舍安頓。”
老周領幾名夥計搬運行李，媯淑與婦人動手清掃屋子。申牧在前引路，三人沿土徑深入穀地。
“新邑總計三百一十二戶，一千六百餘口。潢水穿境，南北環山，東西為穀。南距楚境八十裡，北至國都二百裡……” 申牧邊走邊報，“此地多為流民聚居，三年前匪禍大亂，稍有家底的人家盡數逃散，如今沒有豪強地主，全是貧苦平民。”
“此地如此貧苦，你為何願意留下？” 黃軒問道。
申牧目光誠懇：“人人都不願來，若我也走了，這裡必被土匪佔盡，百姓就更沒有活路了。”
黃軒心中暗贊。新邑雖窮，卻無貴族盤根錯節，正好放手施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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