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已至，潢流水勢漸緩，水色清寒如鏡。幾日前，黃軒便已派了一批護衛，在山外渡口暗中接應黃明。
渡口木台上，黃軒負手而立，目光死死鎖著北方水道，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連日北風捲走了最後一絲暖意，寒意浸透衣袍，他卻渾然不覺 —— 商隊此行，承載著新邑的生死，容不得半點差池。
萬幸的是，商隊此前已派人分批運回三批糧食，每次都是兩三條小船隱秘航行，避開鷹嘴岩的耳目，同時還帶回了幾名懂木工、陶工的匠人，稍稍緩解了新邑的燃眉之急。可黃軒心中清楚，主力商隊未歸，懸著的心便始終落不下來。
就在日頭西沉、最後一縷天光即將沉入西山，暮色漸濃之際，水天相接處終於出現了船影。不是先前的兩三艘，而是六條貨船，船身吃水深重，航行姿態滯重笨拙，顯然滿載了貨物，卻也透著幾分狼狽。
船隊緩緩靠岸，跳闆穩穩搭上木台。率先踉蹌走下的，竟是季昌 —— 他左腿包紮著厚厚的麻布，滲出暗紅的血漬，眼底還藏著難掩的悲戚。緊接著，黃明被兩名護衛攙扶著下船，他肩頭裹著繃帶，臉色蒼白如紙。
“大夫！” 季昌踉蹌幾步，對著黃軒便要屈膝下拜，卻被黃軒一把死死托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黃軒的聲音雖平靜，指尖卻微微發顫，目光掃過陸續下船的護衛與匠人，有幾人拄著木杖，身上帶著箭傷，神情萎靡，與船上堆積如山的貨物形成刺眼的對比。“先進衙說話，申牧，立刻安排人手卸貨，傳醫師救治傷員，不得有誤。”
“屬下遵令！” 申牧躬身應下，轉身迅速調度人手。
官衙正堂，油燈燃得正旺，燈火通明，卻驅散不了堂中的凝重氣氛。濃烈的金瘡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壓得人喘不過氣。
“伏擊地點在老鷹嘴水彎，離新邑已不足三十裡。” 季昌聲音沙啞，指尖指著桌上簡陋的水道圖，語氣中滿是自責，“是我們大意了，沒想到成豹那夥人早已埋伏在北岸高崖的亂石與枯葦叢後，足有五十餘人，個個帶弓帶刀。”
“他們居高臨下，弓箭力道極猛，我們的船隻在水中難以機動，隻能被動挨打。”
黃明握緊拳頭，聲音裡帶著悲憤，“我們當即用攜帶的弓弩還擊，卻因崖高水急，難以命中。混戰了約莫一刻鐘，我們射倒了他們七八個人，卻也付出了代價。最後，我下令所有船隻強行衝過最窄的彎口，硬挨了一輪箭雨，才勉強擺脫追擊。”
“隻是…… 四個弟兄，還有一個船工，傷勢過重，沒撐到回來。幸虧出發前大夫讓我們給護衛都穿了內甲，否則傷亡隻會更慘重。”
堂中一片死寂，唯有油燈偶爾爆出的燈花聲，格外刺耳。五條鮮活的人命，還有多名護衛帶傷，這是新邑自立足以來，最慘重的損失。每一個陣亡的弟兄，都是新邑的骨血，都是跟著黃軒拚死拚活的親人。
良久，黃軒緩緩開口，“你們能在伏擊之下保住貨物、帶回匠人，已屬不易。陣亡的弟兄，新邑會永遠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家人，新邑也會護到底。這筆血債，我們記下了，遲早要跟成豹算清楚。”
他頓了頓，眼底的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銳利的鋒芒：“成豹以為，一次伏擊就能掐斷我們的商路、打垮我們的意誌，他錯了。這隻會讓新邑的骨頭，變得更硬；讓我們的決心，變得更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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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軒轉向申牧，語氣鄭重：“立刻清點所有貨物，妥善入庫，糧食優先運往糧倉，藥材送往醫帳，布匹、金錠登記造冊。陣亡弟兄的名單、家庭情況，今日連夜統計，明日一早就報給我。撫恤糧、撫恤金明日即發，家中若有孤寡老幼，由邑中供養終身，絕不虧待。”
“屬下遵令！” 申牧躬身應下，轉身快步離去。
“季昌，你的傷可有大礙？” 黃軒看向季昌，目光中帶著關切。
“回大夫，隻是皮肉之傷，將養幾日便能痊癒，不影響調度防務。” 季昌挺直脊背，語氣堅定。
“明兄，你肩頭的傷，傷及要害嗎？”
“無妨，沒傷著筋骨。” 黃明勉強笑了笑，“此次北上，我們有幸請回了一位老醫師，在船上已幫我看過，隻需靜養幾日便可。”
“好，甚好。” 黃軒點頭，語氣愈發凝重，“成豹此番伏擊，絕非單純劫財。他背後，必定有人撐腰，目的就是掐斷新邑的商路，困死我們。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儘快強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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