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帶回的糧食入了庫，金錠藏進了新挖的密室，布匹、藥材也分門別類存放妥當。陣亡的護衛和船工，在潢水北岸的向陽坡地落了葬。下葬那日，全邑能來的都來了，黑壓壓站了一片。沒有哭聲震天，隻有壓抑的抽噎和寒風吹動麻衣的窸窣聲。
黃軒站在墳前，身後是黃明、季昌、魯陽、申牧，以及所有從都城跟來的老班底。他穿了一身素色深衣，外罩半舊的羊皮襖，手中無器，隻捧著一碗剛溫過的粟米酒。
“趙甲、孫午……”他一口氣念完五個名字，聲音在寒風中清晰沉靜，你們跟著我，開荒、建坊、行商、禦敵。沒吃過幾頓飽飯，沒睡過幾個整覺。今日躺在這裡，不是因為天災，不是因為病痛，是因為有人要殺我們，要斷新邑的生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墳前每一張悲戚或憤怒的臉。
“這筆血債，我記著。新邑記著。但今日，我不說報仇。”
人群微有騷動。黃明握緊了拳，季昌眉頭緊蹙。
“因為仇，不是靠嘴報的。”黃軒提高聲音，“靠的是牆更高，甲更厚，刀更利，人更勇！靠的是讓活著的人，住得更暖，吃得更飽，活得更像個人！然後，等我們足夠強壯的那天——”
他手臂一揮，碗中酒液劃出一道弧線，盡數潑灑在五座新墳前的凍土上，嗤嗤作響。
“用仇人的血，祭你們的魂！”
“祭魂！祭魂！！”不知誰先嘶吼起來，接著是數十人、數百人的應和。聲浪在河穀間回蕩，驚起飛鳥，震落枝頭積雪。
葬禮結束，人群未散。黃軒轉身，麵向眾人，揚聲道：“陣亡者家小，邑中供養終身，子女成年，優先入工坊、入學堂。傷者，葯食管夠，月餉照發。這是新邑的規矩——不負死者，不棄傷者！”
“大夫仁義！”有人高喊。
“但光有仁義不夠。”黃軒話鋒一轉，指向北方隱約的山影，“成豹還在鷹嘴岩，還有幾十號亡命徒，弓刀俱全。他們這次劫商隊，下次就可能來劫邑！我們怎麼辦？縮在屋裡等死嗎？”
“不能！”怒吼再起。
“對，不能！”黃軒斬釘截鐵，“所以，從今日起，新邑要做三件事！”
“第一，築關牆！”他手指向邑地北部和南部峽穀，“那裡，現在就動工，築夯土護牆，牆高兩丈，牆外挖壕。所有壯丁，分班服役，管飯，另計‘工分’，可兌口糧、農具、布匹。牆成之日，便是成豹之流，再也窺視不得之日！”
“第二，修水利！我們要修築水塘、水渠，使更多田地能澆灌，加上堆肥之法，能增收三成以上。讓大家都吃飽飯、穿暖衣！”
“第三，練兵！”他目光掃過人群中的青壯，“成立‘護邑隊’，從鄉勇中招一百人，月餉一石粟，專職護衛新邑安全。另練鄉勇兩百人，月餉半石粟。日日操練，習陣列，練弓弩，強體魄。表現優異者，擢為伍長、什長，餉加倍！但有一條——令行禁止，違者嚴懲！”
三條說完，人群先是寂靜，繼而爆發出更大的聲浪。築牆、生產、練兵，條條關乎切身，更關乎生死未來。絕望中的人，最怕沒有方向；而此刻，方向清晰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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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築牆的，去申牧那裡登記！”
“願意入護邑隊的，去季昌那裡應募！”
“匠人、懂營造的，去找魯陽！”
號令一下，人群轟然分流，各自奔向登記處。希望與幹勁，像火星濺入乾草，瞬間點燃了整片穀地。
築牆是第一要務。關牆建在南北峽穀到溢口。牆高二丈，寬一丈，牆基就地採取石頭壘築，牆體用的不是尋常黃土，是按黃軒給的方子：黃土七成，石灰二成，碎陶屑一成，加水反覆攪拌，稱為“三合土”。每鋪半尺厚，便用數十斤重的石夯或鐵夯分層夯打。號子聲整天響徹穀地：
“嘿——呦！夯起來呦！”
“用力——砸！地基牢呦！”
除了建關牆，還建起了石灰窯、磚窯、瓦窯，官衙也開始擴建。磚優先用於關口建設，官衙還是以泥磚為主，屋頂蓋瓦。官衙擴建成規整的三進院落，前堂辦公，中院居住，後院設倉、窖。
臘月，潢水封凍了。
冰層是從岸邊開始凝結的，一夜北風，便封住了半個河麵。灰白色的冰棱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將新邑與外界的水路暫時隔絕。但邑內卻熱氣蒸騰——不是爐火，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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